跟老杨头说话的时候,陈世杰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些笑容。
沈清辞垂了垂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陈世杰目光从沈清辞身上掠过,像是不认识她似的,语气公事公办:“最近镇上风声紧,场部要求各家各户领用口粮都核一遍账,我顺路过来看看。” 他说着,又转向沈清辞:“沈同志,你的下放手续、护林员岗位证明,还有巡山日志,都带了吧?一块儿拿来我看看。” 沈清辞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背篓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证件,又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一并递过去:“手续和岗位证明在这儿,巡山日志也在这儿,杨叔都核过多少回了,陈干事要是不放心,再核一遍也行。” 陈世杰接过证件,翻了两眼,没什么可挑的,便丢到一边,又翻开那本巡山日志。 他指尖点着一页页的字迹,看得极慢,像是在专门找茬。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不轻不重:“沈同志,你这日志,五月十三号这一天怎么没记?空着一天,按规矩可是要说明原因的。” 沈清辞看了那页一眼,心里早就有了数,答得不慌不忙:“五月十三号那天,场部通知上山里检修防火道,我一整天都在西坡那边,回来天都黑了,日志是第二天一早补上的,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陈干事要是不信,可以查查那天场部的派工记录。” 陈世杰顿了顿,又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行:“那这儿,‘巡至东北坡,遇野猪踪迹’,地点写得含糊,东北坡这么大一片,到底是哪儿?” “是东北坡靠近鹰嘴涧那段的溪沟边。”沈清辞答得滴水不漏,“当时天色暗,怕记岔了,就没写那么细。陈干事要是想核实,我明儿个可以带你去认认地方。” 陈世杰噎了一下,又翻了几页,接连又挑了两处。 一处说字迹潦草,一处说某天巡山时间写得太短,沈清辞都一一应对了过去,不卑不亢,反倒显得他这检查有点鸡蛋里挑骨头。 老杨头在一旁看着,适时插了一句:“陈干事,清辞这丫头工作还是挺认真的,日志我隔三差五也翻过,没啥问题,你要是不放心,回头我帮你再核一遍。” 陈世杰合上日志,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却又挑不出什么实打实的错处来,只哼了一声:“行,日志没问题就行,我是例行检查,尽责而已,沈同志,往后也照这样记着,别让人挑出错来。” 他说着,把日志往柜台上一放,又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随即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杨头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对沈清辞说:“清辞丫头,你跟陈干事……是不是闹了什么不愉快?他这很明显冲着你来的。” 沈清辞垂下眼,没有接这话,只道:“杨叔,口粮条子给我吧,我该回了。” 出了办公室,沈清辞慢慢吐出一口气。 陈世杰今日这一出,是给她提了个醒:这人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她在林场,得更小心些才是。 陈世杰是干事,而她只是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陈世杰想要找她麻烦简直轻而易举。 沈清辞心情有些沉重,到了仓库,谢小燕在别的仓库值班,这边是周红梅管着。 如今天气是彻底暖和了起来,大家穿的都是单衣。 基本上就是衬衫加长裤,黑布鞋的搭配。 周红梅不一样,她穿了一条蓝色波点长裙,头发也烫卷了,鬓边夹了一个发卡,嘴上还抹了口红。 整个人都凸显出一种精致的……丑感。 周红梅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对着小镜子摆弄鬓边的发卡,听见声音,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在沈清辞身上上下一扫,也不急着应话,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哟,这不是沈清辞同志吗?今儿个来领口粮啊。” 她说着,像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裙摆,那蓝底白点的长裙在柜台后头晃了晃,烫卷的头发、鬓边的发卡、嘴上的口红,在仓库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扎眼。 “你来得不巧,口粮册子在里头,我这才收拾完,还没顾上拿呢。”周红梅说着,又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拖拖拉拉的,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沈清辞站在跟前,也不催,只平静地看着她。 周红梅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反而有些没趣,哼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去里间翻口粮册子。 “我说沈清辞,”周红梅拿着册子出来,一边翻,一边开口,“你和雅琴以前很熟?” 沈清辞暗骂了一声,这两贱人,赶着在同一天找她麻烦是吧? “见过几次面。”沈清辞没有否认,毕竟陈雅琴都让周红梅准备东西,带去山上找她了。 她要是说不熟,不是明晃晃的撒谎吗? “那你见过世杰哥以前谈过的对象吗?”周红梅突然抬头盯着她,“我看雅琴对世杰哥前对象很是念念不忘,想打听打听对方是怎样的人。” 沈清辞面上没有任何异样,眉眼浅淡,“我和世杰哥兄妹只是普通朋友,很多事我也不太清楚,至于你说的世杰哥前对象,我没见过。” 那肯定不能说陈世杰前对象就是她。 周红梅要是知道了,当场能给她掐死。 最好就是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周红梅也没指望她能说出点什么,拿着麻袋,扭着腰去里间拿粮食,出来把麻袋往沈清辞面前一撂:“喏,你的口粮,跟往月一样,当面数清楚了,别回头少了又去告状!” 沈清辞也不恼,一样样清点了,确认无误,才把粮袋放进背篓:“不少,谢了。”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点多留的意思。 “哎——你!”周红梅在后头喊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见她头也不回,又悻悻地咽了回去,只嘀咕了一句,“神气个啥,一个坏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