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拂晓的彩云中,夔州白帝城隱现若离,晨光穿透薄雾,倾泻滔滔江水。
江流挟带著从六朝以来便积染著的冷於霜晨的寒色,从巴蜀千山丛中激射而至,浩浩汤汤,裹挟著滔滔浪涛劈开了万古三峡。
一艘大乌篷船张著帆顺流而下,劈波斩浪。
结束在西南的布置,开始回家之旅的慕容復,阿碧和风波恶。
自十月十六日青城作別,顺岷江乘舟而下,眾人横穿蜀地,直闯三峡,经歷了一个多月的风涛之险,终於出川江恶水,到达荆楚黄州。
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千载以来传为绝唱,尽述顺水行舟之浩荡之势。
然而诗中意境毕竟出於文人想像,落实到有大宋朝现世的行程上,却是那么地漫长和曲折。
当时水运是最方便的天下交通,但又十分受制於天时、风向和水势。
秋深江风弱,江流紊乱急,沙滩暗礁密布江面,舟师不敢全力速进。
三人白天行舟赶路,晚间泊船休息。如此走走停停,竟耗费了一个月的宝贵时间方才抵达千里水途。根本没有诗句里那般挥洒自如的感觉。
数月的奔波,大理与西蜀的商事及江湖布署全部完成。
慕容復拍板南北通商,降伏无量与青城这两大西南门派,滇蜀之地连成一片,武林势力、经商渠道、人脉根基尽收其中。
几个月紧张的精神总算是松驰下来了。他独坐在舱內,漫不经心地瀏览窗外江景,等待返航。
船舱內井然有序,各自司职。
阿碧静坐在角落,认真地梳理著这一路以来积攒的文书帐册,將青云玉璧堂、青云蜀道贸易公司的股权契约、合作章程、武学交接条约、暗器收购合同分別整理装订。
她的字跡娟秀整齐、层次分明,把两个地方复杂的商事活动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疏漏。
舷外,风波恶身形如松,鹰目横扫江面两岸,警戒水匪流寇与沿岸暗藏杀机,尽忠职守护航整船一路无虞。
慕容復靠著窗框,看著沿途的山河风景。
三峡险峰渐行渐远,万重山峦转为丘陵漫坡,舒展平缓,江面日益辽阔。
深秋的霜寒浸透大野,两岸草木虽多凋谢了,但另有一种苍劲和阔远的苍莽风味。
江水滚滚,自上而下奔流而去,看尽人间行客沉浮,面对千载不变的山河图景,慕容復不禁有些许萧索之感,並且对於自己的霸业也生出一些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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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西南之旅,歷时三个月余,稳扎稳打。
初到大理,联姻拉拢阮星竹,与段正淳搞好关係,打通茶马古道,借北冥神功重铸自己的武学根基,收伏无量剑门控制滇境武林;
再入西蜀,与青城派缔结武商盟约,借长江水道构架南北商业体系,坐拥蜀中江湖特產。
数月之间,西南半壁之江湖商贾、人情脉络尽归慕容氏所有,根基深厚,只须时日坐养,即为逐鹿神州的稳固后方。
大船顺流疾行百数十里,日且暮、江赤如赭时,渐次进入黄州境。
这里江景不同於巴蜀。三峡以后,挣脱了峡谷和激流之后,豁然开朗起来。江水变得平缓温顺,不再那样暴戾。
两岸旷野村居,芦苇连天,暮色四合,雾靄沉沉,別具一种苍茫寥廓的萧疏意象。
舟师遥见此情形,就慢下脚步寻找靠岸的地方,以便夜泊。
当船只开始靠岸之时,看著熟悉的山水,慕容復的记忆忽然被唤起。
元丰三年,黄州。
这一年、这一个地,是大宋文坛的分水岭,更是一个惊世奇才的人生转折。
当代最有名、最伟大的文豪和大宋百年不遇的全才,苏軾,也就是苏东坡。在著名的“乌台诗案”的牵连下,被贬官到黄州做了一名芝麻大的团练副使。
慕容復深知那段歷史。
今春,朝廷上新旧党爭激烈,苏軾由於讽喻诗文获罪,遭到新党的小人陷害,被投入御史台狱,差点死於狱中。
幸有宋朝太祖不杀士大夫之誓愿庇佑,並由满朝文武大臣极力死保,才免於一死,最后只是被贬黄州、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名义上说保留官身,实则被流放和监禁並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