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那只孩童的手从棺缝里伸出,杨知微的手腕被又一次抓紧了。
“他占了我的身体。”
“你为什么帮他啊?”
整个人靠在铜棺旁,杨知微一动不动,那只小手抓著她的手腕,她抽不开,她也不敢抽。
是从小养到弱冠的儿子,在这一边。
替她扛住乾皇、坐忘与门母的唐长生,站在玄武山里的那一边。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两道不同的命。
终於递到了她手里,这把决定生死的刀。
“长生……”
杨知微刚开口,那只属於乾皇的暗黄眼眸在棺內孩童脸上亮了一分。
“娘,你还叫他长生?”
“我才是你的儿子啊。”
“他是偷我身体的贼。”
手僵在身侧,顾小山握著短刀。
便躺在铜棺里,他从小陪著的主子。
怕水,怕黑,不爱说话。
只会缩在宫墙下抠泥,被其他皇子推倒的时候。
顾小山全记得,那些过往。
却站在玄武山里,可把他带出京城、给他饭吃、让他挺直腰杆活著的人。
喉结滚了两下,顾小山。
选谁。
这不是挑主子。
这是拿刀剜掉一半过去。
横刀挡在唐长生身前,赵子常。
“殿下。”
“这事……您怎么说啊?”
“我还能怎么说?”
勉强站稳,唐长生扶住赵子常的肩。
“人家正主都来討身体了。”
“给他唄。”
整个人一僵,赵子常。
“给?”
“真给啊?”
手也停了,大圣使靠著石壁按在肋骨上。
都费力抬起半张烂脸,连被老头踩在碎石里的国师。
“哈哈……”
“怕了?”
“荒州王,你终於怕了啊!”
“你这道外魂便会散,把身体还回去!”
“最后还是替真正的九皇子做嫁衣,你算计这么久!”
断铁砸下。
又被拍回土里,国师刚冒出来的笑声。
目光却落在唐长生侧脸上,老头嘴上骂的凶。
“臭小子。”
“你真打算把身体让出去?”
“怎么,一个个捨不得我?”
抹去嘴角血跡,唐长生。
“刚才还在琢磨我到底是谁。”
“现在正主来了,又不愿意换了?”
脸皮涨的发青,赵子常。
“这能一样吗?”
“躺棺材里那个,属下没跟过啊!”
“属下只认眼前这个!”
手指一点点收紧,顾小山低著头。
他捡起掉在脚边的短刀,过了几秒。
“主人。”
“属下也认您。”
那只正常眼眸颤了一下,在棺中孩童脸上。
跟著加重力道,抓著杨知微的手。
“娘。”
“连小山也不要我了啊。”
声音很轻。
还是原来那个痴傻九皇子的腔调。
血色一下退空,顾小山脸上。
却笑了,唐长生。
“父皇。”
转向他,棺內暗黄眼眸。
“你这戏,演的还差点火候。”
从铜棺里传出,乾皇的声音。
“长生,你又想诈朕?”
“朕已经入棺了。”
“是这孩子自己,现在跟你说话的。”
“是吗?”
看向那只伸出铜棺的孩童手掌,唐长生隔著玄武龟甲。
“小时候,我在东宫水榭摔进池塘里。”
“顾小山跳下去救我。”
“结果他自己不会水,最后是我把他拖上来的。”
怔住,顾小山。
也抬起头,杨知微。
没出声,棺內孩童。
继续开口,唐长生。
“这件事,只有我和顾小山清楚。”
“你既然是真正的唐长生。”
“那你告诉娘。”
“那天是谁把我们从池塘里捞上来的?”
手指停住,在棺缝里。
眼里全是茫然,顾小山抬头看向唐长生。
根本没这回事。
从未在东宫水榭落水,九皇子。
他也没跳下去救人。
这是唐长生现编的。
便会顺著这个问题作答,乾皇若吞过原主记忆。
反而会说从未发生,若棺中真是原主。
安静了数息,铜棺。
孩童的声音响起,隨后。
“是李公公。”
“李公公把我们捞了上来。”
顷刻变成怒意,顾小山眼里的茫然。
“放你娘的屁!”
“根本没这事!”
“主人从小怕水,连水榭都没去过!”
僵住,铜棺里的暗黄眼眸。
立刻往前一推,杨知微抓住棺盖的手。
“你不是他!”
“你把我儿子的声音还回来!”
传出乾皇的怒吼,铜棺內。
“杨知微!”
“朕才是你的夫君!”
“你竟敢帮一道来歷不明的外魂!”
“夫君?”
白髮垂在铜棺上,杨知微两手压住棺盖。
“你抽我三个孩子的命。”
“放我三十多次血。”
“现在还敢提夫君?”
又合拢半寸,棺盖。
骨节发出脆响,孩童小手被夹在缝隙里。
流下眼泪,那只属於原主的眼睛。
“娘……”
“好疼。”
手停了一下,杨知微。
“別停啊!”
穿过龟甲,唐长生的声音。
“那只手有两道命!”
“父皇在等你心软呢!”
继续压棺,杨知微牙关一咬。
后背慢慢冒出凉意,大圣使盯著唐长生。
这人刚才说愿意归还身体,不是认输,是故意让乾皇以为他怕了。
便急著拿原主记忆压杨知微,乾皇一得意,偏偏唐长生扔出一段不存在的往事,一个问题,把藏在孩童魂里的皇帝诈了出来。
这哪是在抢身体。
钓一个活了三十七年的老怪物张嘴,这是拿自己能不能活做饵。
“李豹!”
抬起手,唐长生。
“破罡弩,给我对准铜棺四角!”
迟疑了一会,李豹。
“殿下,隔著三十里,怎么射啊?”
“射龟甲。”
“把弩箭上的破罡符震进去!”
三十把破罡弩立刻调转,李豹眼睛亮起。
“上弦!”
也没对准黑井,弩箭並未对准血阵。
全数瞄向玄武龟甲。
眼皮狂跳,赵子常。
“殿下,这玩意儿要是射碎了呢?”
“碎了你赔。”
“属下拿命赔也赔不起啊!”
“那就瞄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