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看著她。黑市角落的灰光里,姜萤的脸很瘦。颧骨高,下巴尖,眉毛浓,不是好看的瘦,是活得不容易的瘦。她才十六岁,但手像四十岁。人也是,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老的语气,不是装出来的老成,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五岁被卖,十六年人生里有八年是在烧法痕,剩下几年是在跑路。她没有过正常的日子,不知道什么叫不疼、不知道什么叫不跑、不知道什么叫睡一个整觉不被噩梦惊醒。她的正常就是烫伤和跑路。別的她不会。但她想学,想学让法痕经过。学比天生难,方丈说的。但学会的人比天生的人更结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黑市深处有人在叫卖,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堵墙。
“你上次说的那个,让法痕经过而不是撞击。”姜萤突然说。
“嗯。”
“我昨晚试了一下。靠近一道浅纹路的时候,没有迎上去,而是退了一步。碰到了我的指尖,没有烧。”
“没有烧?”
“但只有一瞬间,然后身体本能地迎上去,就烧了。”
法焚体的本能像饿了想吃饭,法痕在旁边身体就靠近,靠近了就烧。这是命,不是选择。
“你退了一步,那一瞬间没烧?”
“没烧。”姜萤的声音有一点变化,不是激动,是確认。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门是存在的。“很短,短到我几乎感觉不到。但確实没烧。”
尹哲看著她。也许有希望。如果本能可以被克服,哪怕只是一瞬间,法痕就可以经过而不是撞击。经过不烧,撞击就烧。
“再试。”尹哲说。
姜萤看了他一眼。“你帮我?”
“我帮你。”
两人在黑市角落的灰光里对视。姜萤的手,那双叠满烫伤的手,在灰光里像两块旧铁。
旧铁可以磨出锋刃。但得慢慢磨。
时间不多了。她烧了几千多道,寿命已经短了很多。如果学不会让法痕经过,剩下的时间只够她继续烧,烧一道少一天。
但如果学会了,哪怕只能让浅的经过,至少那些不用烧了。不用烧就不用付出寿命。省下来的时间,就是命。
得快,但不能急。快和急不一样,快是动作快,急是心急。心急了手会抖,手抖了就退不对那一步。
方丈帮他找到了空,不是教他怎么空,是告诉他他本来就是空的。但姜萤不是空的,她是满的。火占满了她的身体,法痕靠近她就像油靠近火,一点就著。她得学会在火里找到一个空的瞬间,像在大火里找到一寸没有烧到的地方。
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那一瞬间,她退了一步,碰到指尖没有烧,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