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装下多少?”
陆沉没有回答。他看著水面,月光在水纹里碎成了一片片。
“有时候我做梦,”陆沉说,声音很轻,“梦里不是我在说话,是別人在说。有人说守住宗门,有人说法不可弃,有人说弟子当承师志。三十七个声音,三十七种想法。我不確定我现在想的事,哪些是我自己的,哪些是他们塞给我的。”
尹哲看著他。陆沉的脸在月光下很白,不是不健康的白,是天衡宗內门弟子养尊处优的白。五官端正,眉目清正,但眼神不是清正的,是迷茫的。像一个被三十七个人同时拽著手的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法承体跟法拒体正好相反,法在我身上留不住,法在你身上走不了。”
“对,你是空我是满,满到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极淡的纹路,像皮肤底下长了黑色的藤蔓。摸得到,凹凸不平的,像石头缝里的根。
“你在分舵的时候帮过我。”
“我没帮过你,我只是……”
“为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三十七个声音里有三个说让他走。我不知道那是先辈的意思还是我自己的意思,但那一刻我听了。”
河水在石阶下面啪、啪、啪地拍著。两个人坐在码头上,一个穿旧衣裳一个穿白袍。
“法痕在哭,你知道吗?”尹哲说。
“我知道。法承体能感觉到情绪,三十七道每一道都不同。有些安静有些愤怒,有些在哭,哭的那些最吵,吵得我睡不著。”
“那你怎么看,传承还是棺材?”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白袍上不存在的灰。
“我该走了,明天回宗门復命。”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尹哲。“你让法痕走之后,身体是什么感觉?”
“空的。”
“空是什么感觉?”
尹哲想了想。“像风吹过一间没人的屋子,凉快。”
陆沉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像是听到了一件他非常想要但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白袍在夜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尹哲坐在石阶上看著他走。陆沉是满的,满了就空不了,空不了就散不了,散不了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他不是不想要空,是空不了。三十七道占满了他的身体,没有一点空的地方。
他站起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闻到了河水的味道,水腥味、铁锈味,和一点点泥土的甜。
也许有一天他能让陆沉也空一次。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