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越来越小了。表面只剩几道浅浅的法痕纹路,像河快干了的时候露出水底的石头——纹路还在,但水已经快没了。灵气从铁里慢慢渗出来,后院的草比外面绿。赵铁匠老婆的咳嗽也好了一些。
他能送法痕走。法痕走了,灵气回流,草变绿了,人好受了。
沈听雪呢?她被关在內院里。她不是法痕——她是人。她没有困在石头里,她困在宗门里。
困住的法痕他能散掉。困住的人呢?
他蹲下来,把掌心按在法痕铁上。
铁里还剩几道法痕。浅浅的,像残存的体温。法痕碰到掌心,经过他的身体,散了。铁又轻了一点。
他站起来。后院的天灰濛濛的,法瘴蒙在上面像脏纱。但灰里面有一线亮——阳光勉强透过来的地方。
他想了想,回到铺子前面。
赵铁匠在收摊。姜萤坐在门槛上,把一根烧焦的布条从袖口上扯下来。
“赵叔,”尹哲说,“你知道沈听雪被关在哪?”
赵铁匠停了一下,看著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赵铁匠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什么內院。天衡宗內院。俺也没去过內院。”
“能进去吗?”
“不能。”赵铁匠说得很乾脆,“內院只有宗门修士能进。你是法拒体,连分舵都进不了。別想了。”
尹哲没再问。
他拿起锤子,把赵铁匠还没收的铁块摆好,开始敲最后一轮。锤子一下一下地落在铁上,火星溅出来,铁的表面慢慢变平。
他砸铁的时候在想——沈听雪被关在內院。他进不去。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把眼前这些法痕一个一个送走。铁匠铺底下的、后院的、夜市角落里的。一个一个来。
法痕太多了。一整座玄都城下面全是法痕——像一棵大树的根,从地面一直扎到地底。他拔不动整棵树,但他能一根一根地拔鬚根。
拔著拔著,也许有一天,他能拔到沈听雪那根。
赵铁匠关铺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尹哲。”
“嗯。”
“沈听雪的事——別管。”
尹哲没回答。
赵铁匠看著他,嘆了口气。
他拉下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扣上。门板是旧木头做的,法瘴重的时候木头会发黑,但赵铁匠每年刷一遍桐油,勉强撑著。
“站稳了,才有力气管別人的事。”赵铁匠似乎是自言自语。
尹哲点了点头。
他走出铁匠铺,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姜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你是不是想去救她?”
“不用。”尹哲摇头说,“她姓沈。”
姜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带著法瘴的苦味和远处码头的铁锈味。地底下的法痕在低鸣,像一群人挤在一起,等一个出口。
困住法痕的,是石头。困住沈听雪的,是宗门。困住姜萤的,是火。
他在想——到底谁困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