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楠把饭盒递给他:“你好歹吃了东西再去。”
魏连文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喝完饭盒里的糊糊,嘴也顾不上擦,朝著帐篷奔了过去。
林夏楠扭头看向齐朝生。
他也定定地看著那边。
那双因为极度恐惧和劳累而完全涣散的眼睛,开始一点点聚焦。
他死死盯著护士手里攥著的那些顏色布条,看著它们被一条条系在伤员身上。
这套东西,他太熟悉了。
当年的演习场上,他以“搞形式主义、脱离政治路线”为由,亲口否决了这套战场医疗分级预案。
甚至多次写报告,说他们这是教条主义,搞標籤化、等级化……以此来打压陆錚和林夏楠。
而现在,就是这套东西,在这场震惊世界的特大灾难里,正在高效地救治人命。
齐朝生端著饭盒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铝饭盒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搬了一天一夜的遗体。
有些七八岁小孩的遗体抱起来轻飘飘的,有些孕妇的遗体肚子高高隆起,被砸得面目全非。
他看著那些残肢断臂,看著那些曾经鲜活现在却迅速腐败的生命,鼻腔里永远充斥著洗不掉的尸臭。
在这足以摧毁一切认知的天灾面前,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救命的。
齐朝生的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比闻了一天的尸臭还要让他作呕。
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绝望地佝僂著腰。
他身边的人都吃完了,站了起来:“走啊,又有遗体运出来了!”
齐朝生认命般地把饭盒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嘴里,强行咽了下去,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跟著他们向后走去。
林夏楠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心中並没有什么快意。
大灾面前,谁也顾不上谁。
每个人都只能管好自己眼前的事。
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一辆沾满泥浆的军用解放卡车疯狂按著喇叭,几乎是横衝直撞地扎进了留守营中转站。
车还没停稳,后车厢的挡板就被砰地一脚踹开。
“大夫!快来大夫!”
两个浑身泥血的战士从车厢上跳下来,声音劈叉,带著浓重的哭腔。
他们手里抬著一副沾满血水的帆布担架。
此时刚来了一批伤员,所有人都在忙,林夏楠走了上去。
担架被轻轻放在分诊点的平地上。
担架上趴著一个人。
林夏楠走近一看,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个年轻的战士。
他身上的绿色军装几乎被全部撕裂,背部血肉模糊,大片的皮肉翻卷著,混杂著碎石屑和黄泥。
腰椎位置,皮肉被碾挫得变形凸起。
鲜血正顺著帆布担架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泥地上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怎么伤的?林夏楠伸手去探战士颈部的动脉。
送他来的两个战士满脸黑灰,眼泪冲刷出两道白痕。
“砸的。”一个战士死死咬著后槽牙,浑身发抖,“二次塌方。我们正在镇上挖人,他发现上面有块预製板要掉下来。底下有一对母子。他来不及拉人,整个人侧身扑上去,用背顶著那块残板,把那对母子彻底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