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却独自站在所有班列之外,距离丹墀不过十余步。
他往那里一站,玄黑金蟒袍与殿內满眼朱红赤金相互映衬,四条金蟒在云海间盘旋,实在显眼得过分。
殿內重臣只需稍稍转动视线,便能看到他。
殿外那些官员透过敞开的殿门,也能遥遥望见这道独立於百官班列之外的身影。
有人心中羡慕。
有人暗暗警惕。
还有人已经开始后悔,方才为什么没像定国公和顾秉直那样,不说当月老推荐自家闺女,先过去混个脸熟也好啊。
礼部官员在殿內来回巡视,確认眾人站位。
殿外同样有礼官整肃班列。
不多时,殿內外彻底安静下来。
金砖大殿中只剩香菸浮动。
奉天殿外,数百名官员低头肃立,羽林军披甲持戟,一直从白玉丹陛排到奉天门下。
礼官抬起手。
钟楼之上,数名赤膊力士同时挥动木槌。
咚——
礼钟震响。
浑厚钟声越过奉天殿屋脊,沿著重重宫墙传向整座皇城。
鼓楼大鼓隨之响起。
咚!咚!咚!!
殿前宫廷乐师奏响编钟、玉磬、长笙与排簫。
礼乐庄严厚重,一层一层传入奉天殿,又穿过敞开的殿门,迴荡在外面的广场之上。
方才还在盘算女儿、孙女的官员,此刻全部收起心思。
殿內外数百人低头肃立。
再无半点杂音。
司礼监內侍自侧殿走出,站在丹墀下方,高声唱喝:
“太上皇驾到——”
奉天殿侧门缓缓开启。
崔守安亲自搀扶著姜珩走了出来。
姜珩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团龙袍,袍面以暗金丝线绣著盘龙与祥云,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身形却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他的脸色仍然苍白。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昔日帝王的沉稳,视线扫过殿內群臣时,许多旧臣心头微微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去。
姜珩今日必须出现在这里。
他活著。
禪让便是真的。
新帝之位,是他亲手交给姜青鸞。
朝中旧臣、宗室诸王,还有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质疑这场皇位更替。
龙椅右侧稍低半阶的位置,摆著一张太上皇御座。
崔守安扶著姜珩缓缓坐下,隨后持拂尘退到一侧,高声唱喝:
“跪——”
奉天殿內,宗室诸王、勛贵重臣、六部九卿齐齐掀起朝服前摆,双膝落在金砖之上。
殿外礼官隨即放声传唱。
白玉丹陛下方,留在广场上的数百名官员也一排排跪了下去,朱紫朝服铺满御道两侧。
“臣等叩见太上皇!”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內外声音同时响起,沿著盘龙巨柱、高大藻井与奉天殿外的宫墙反覆迴荡。
吴良站在丹墀之下,看见所有人都跪了,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双手拱起,朝姜珩认真弯腰行了一礼。
下跪是不可能下跪的。
弯个腰,已经很给面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