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福寧殿表面风平浪静。
吴良以小黑子的身份留了下来。
小黑子继续在净室昏睡,崔守安守著姜珩,两个宫女被吴良以药和摄心术压著,昏昏沉沉,只记得自己困得厉害,其他事一片模糊。燕惊霜坐在锦榻旁,脸侧敷著药泥,眼神冷厉,却比先前安静了许多。
天快亮时,吴良又给姜珩施了一次针。
这一回,姜珩呼吸更平稳了一些。
崔守安在旁看著,连连抹泪。
吴良压低声音骂他:“哭什么哭,水多啊?”
崔守安连忙点头,老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午时將近。
福寧殿外传来甲叶轻响。
按照这两日规矩,殿外会有人来询问陛下情况。往日都是燕惊霜简短回一句,外面的人便退下。她是庆王义女,又是这里真正的看守者,只要她说无事,旁人自然不会多问。
吴良看了看时辰,走到燕惊霜面前。
“该看看效果了。”
燕惊霜脸色仍冷,眼底却有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吴良让崔守安端来铜盆,又用温水轻轻擦掉药泥。
药泥一点点被擦去……
燕惊霜始终盯著铜盆水面。
那一小块地方终於露了出来。
没有完全恢復,也谈不上白皙如初。
那片皮肉仍泛著红,边缘还有些微肿,看上去像刚长出的嫩肉。可和周围暗红粗糙的疤痕相比,已经大不相同。原本死硬发暗的顏色褪去大半,皮肉也明显软了下来,像一块久旱之后终於被水浸润的土地。
燕惊霜怔住。
她看著水面里的自己,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小块太小了。
小到只占她整片疤痕的一角。
可它就在那儿。
清清楚楚。
从前那片暗红噩梦一样的痕跡,真的被吴良削薄了一层,化开了一层,露出一块虽然稚嫩、却明显活过来的新肉。
她真的看见了变化。
吴良站在她身后,笑道:“別想太美,一次治不好。”
燕惊霜没有骂他。
吴良继续道:“材料有限,地方也不合適。我只能先做到这一步。若准备充分,大概三次,能让这一片恢復到和旁边好皮肤差不多。”
燕惊霜望著水面,声音很轻。
“整张脸呢?”
吴良笑了。
她终於问了。
“麻烦些。”
他说得很直接,“但也能治。”
燕惊霜终於转头看他。
吴良迎著她的目光,语气难得没有调笑。
“我说能治,就能治。”
燕惊霜盯著他看了很久。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燕大人,陛下可安好?”
吴良退到一旁。
燕惊霜看著铜盆里那一小片新肉,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冷声开口。
“陛下无事。”
她停顿极短,“一切如常。”
殿外沉默片刻。
隨即甲叶声渐远。
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多问。
福寧殿內,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句话意味著什么。
燕惊霜亲口替吴良遮了过去。
哪怕只是一次。
哪怕她心里给自己找了无数理由,这一步终究已经迈了出去。
吴良笑眯眯地看她。
“燕大人,识时务。”
燕惊霜转过身,朝他伸出手。
“解药。”
吴良一怔,隨即笑得更开心。
“这么主动?”
燕惊霜眼神冷了下来。
吴良也不逗她,从怀里摸出一粒压制百蚁噬心散的药,爽快丟给她。
燕惊霜接住,毫不犹豫吞下。
吴良嘖嘖道:“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至少这一次,我知道它能让我少受罪。”
燕惊霜声音冷冷的。
吴良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不错。”
“学聪明了。”
燕惊霜没有理他。
她重新看向铜盆水面,看著自己脸上那一小块大为改善的皮肉,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响起。
她没有背叛义父。
她只是想弄清楚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