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那句话,像一块小石子,丟进了院子里几个人心里。
“下一个问题也就该来了。”
李秘书站著,衬衫被晚风吹得贴在背上,能感觉到一片凉。
什么问题?
谁的问题?
王建国挠了挠头,想问,又觉得这会儿问出口有点傻。
他瞥了一眼李秘书,这位县里来的干部,此刻脸上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迷茫。
那是一种整个世界被掀开一个角,发现底下不是自己熟悉的地基时,才会有的表情。
小张没管他们,又举起瞭望远镜,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咦?”
他嘴里发出一声轻呼。
“怎么了?”王建国凑过去。
“老罗格出来了。”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leo,往村口那边走。”
秦山闻言,从摇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
李秘书也顺著方向望过去,天色暗下来了,他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走得很慢。
“去村口乾啥?车不是停在那儿吗?要走了?”王建国问。
小张没回答,他调整著望远镜的焦距,镜头跟著那两个身影移动。
两个影子在村口停下了。
他们停在了王二叔家那块大石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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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石磨,这两天快成了村里的耻辱柱。
花衬衫网红踩在上面扭腰摆胯的视频,还在网上疯传,下面全是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
王二叔一家这两天出门都绕著走,觉得晦气。
“他们站那儿不动了。”小张报告著情况。
镜头里,老罗格拄著手杖,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那块石磨。
石磨的磨盘上,还残留著踩出来的泥脚印,缝隙里卡著晒乾豆子被踩碎后留下的渣滓,混著泥土,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又脏又顽固。
leo顺著父亲的手指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老罗格开口了。
小张看不到口型,但他能猜到,那一定是一句命令。
因为leo的肩膀垮了一下,隨即又站直了。
老罗格说完,就走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把手杖放在腿边。
幽灵像个影子一样,出现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leo动了。”小张说,“他往王二叔家去了。”
没一会儿,leo提著一个木桶出来了,桶里晃荡著半桶水。
他走到石磨边,把桶往地上一放,弯腰,用手舀起水,泼在石磨上。
哗啦一声,水顺著石磨的纹路流下去,带走了一些浮土,但那些踩进缝隙里的污垢,纹丝不动。
他又泼了几下,结果都一样。
“嘿,这小子想得也太简单了。”王建国忍不住乐了,“这泥巴混著豆渣,干了之后跟水泥一样,用水冲就想冲乾净?”
leo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直起腰,看著那块湿了水后更显脏污的石磨,皱起了眉头。
他又回了王二叔家一趟,这次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刷锅用的硬毛刷子。
他蹲下身,开始刷。
刷子和石磨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安静的村口,格外清晰。
李秘书看著远方那个模糊的、蹲著的身影,终於没忍住,开口了。
“秦先生,恕我冒昧。”他转向秦山,语气里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审慎,“我不理解。这块石磨,就算是脏了,也应该是物主自己清理,或者……由造成问题的人来负责。让他一个……外人,一个身份尊贵的客人去做这件事,意义何在?这不符合任何一种逻辑。”
秦山看了他一眼。
“李秘书,你觉得,买一块新的石磨,需要多少钱?”
李秘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跳跃了。
“我不知道具体价格,但想来……几百或者一千块?对於罗格先生的財力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那派个人,比如那个叫幽灵的保鏢,用专业的工具和清洁剂,把这块石磨洗乾净,需要多长时间?”秦山又问。
“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李秘书回答。
“你看。”秦山指了指远处,“他既没有买新的,也没有派人去干。他让自己的儿子,用最笨的法子,去干一件效率最低的事情。”
秦山靠回摇椅里。
“所以,他要的不是一块乾净的石头。”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秘书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站著,望著村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仪式。
小张的望远镜,就是这个仪式的独家转播。
“不行,刷不掉。”小张念叨著,“那些豆渣混著泥,卡在石缝里,太深了。”
镜头里,leo的动作开始变得暴躁。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刷子在石磨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水花和著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他那身乾净的休閒裤上,已经全是泥点。
他刷了一阵,停下来,烦躁地把刷子扔进木桶里。
水溅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脸上立刻多了几道泥痕。
幽灵在他父亲身后动了一下,似乎想上前。
老罗格没有回头,只是非常轻微地抬了一下手。
幽灵立刻又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