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的短斧劈下来时,马库斯没有硬接,他向左侧身,让斧刃擦著肩膀砍进石板缝里,碎石子溅在他小腿上。
他右手按刀,刀还没拔,他在等,等拉姆拔斧的那一瞬间。
拉姆的斧头卡在石板缝里,他单手一拽就把斧子拔了出来,碎石跟著斧刃飞出去打在路边铺子的门板上。
他没有给马库斯喘息的机会,第二斧横著削过来,目標是腰。
马库斯后退一步,斧刃擦著他腰间短刀的刀鞘划过,金属摩擦声尖锐而短促。
他退到第三步时后脚跟碰到了花坛的边沿,不能再退了,刀终於出鞘。
白蜡木刀柄在掌心转了小半圈,刀锋从下往上斜撩,砍向拉姆握斧的右手腕。
这一刀的角度和时机都无可挑剔,拉姆如果不收手,手腕就会被削断;如果收手,斧头的攻势就断了。
拉姆选择收手,他鬆开斧柄让斧头在惯性下继续横飞出去,自己同时往后跳开。
斧头砸在花坛边沿上,把马库斯刚才搁在那里的菸斗劈成了两半。
马库斯看著断成两截的菸斗,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个菸斗他叼了十几年,没点著的时候比点著的时候多,他没有时间怀念。
拉姆活动了一下手腕,竖瞳在月光下闪著冷光。
“你的剑术和刚才那些护卫不一样,刚才那几个人的动作我都能预判,你的我预判不了。”
“宇智波流。”
他把刀横在身前,左手自然垂在腰后,和巴洛在码头上起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只会基础,不过够用了。”
拉姆没有笑。
他捡起短斧,把地上劈裂的菸斗碎片踢开。
鱼人的竖瞳在月光下收窄成一道极细的竖线,鳃裂微微张合。
他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刚才门口那几个年轻护卫用的也是宇智波流,步法和刀路都不错,但节奏感很差,快慢变化全靠体力硬撑,衔接处全是破绽。
而这些破绽在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不存在,他太沉著了,每一刀都在最应该落下的位置。
拉姆开始改变打法。
他不再用单手抡斧,改成双手握柄,把短斧当成长柄战斧用,这是他在海贼团甲板上和迪恩对练时自己琢磨出来的双手斧术,攻势覆盖面积更大,要专门针对他无法靠力量优势硬破的均衡型对手。
第一斧竖劈被马库斯侧身让过,斧头砍在地上造成石板碎裂;第二斧斜扫锁喉,马库斯弯腰,斧刃贴著头顶掠过削掉了他几根花白头髮。
第三斧往膝弯以下扫去,这是专门对付马库斯步法的拆招,只要他再侧身避让,斧刃就会扫中不能及时抬高的左膝盖。
马库斯没有侧身,他用刀尖点地借力整个人跳起来落在花坛边沿上,站定后低头看著拉姆,呼吸第一次变重了些,前两斧避得还算从容,但后半拍终究是勉强了。
拉姆把斧面拍在掌心上掂了掂,问题来了,“你用的宇智波流很规矩,但你好像不太习惯。”
马库斯没有回话,他心知这句评价是对的,练剑术时劈的都是木人桩,刨得再光滑也是块木头。
拉姆加大进攻密度,他不打算正面拼刀,转而利用自己鱼人族的体能优势,绕著马库斯往侧翼死角持续移动。
一斧接一斧,斧影从正面、侧面、斜后方连续劈来,马库斯连续格挡了五斧,第六斧被震开了一点架势,拉姆趁机欺近右膝倒踢他的膝盖窝。
马库斯腿一软差点跪下,刀尖还是直指著前方,他能感觉到力气正从膝盖关节往下泄,上了年纪的肌肉耐力实在跟不上持续缠斗这么长时间。
拉姆的思绪却在同时飘回了多年之前。
——
拍卖场的气味是咸的,汗、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咸。
和鱼人岛被阳光直射的珊瑚浅滩完全不同,拍卖场的空气像一团堵在鳃裂里的破布,所有鱼人族的成员都按照“货物类別”关在底层的铁笼子里。
拉姆的笼子在第三排第四个,从左数最窄的那个,因为他块头太大被单独隔离,手銬加两重铁链固定在笼底。
他蹲在笼子里,鳃裂因为缺水干得翻卷,眼睛盯著铁柵栏外面走来走去的皮鞋。
“下一批,战斗型鱼人,適合角斗场和武装押运,起拍价四百二十万贝利。”
拉姆听到有人叫价,然后有人举牌,然后是锤子敲在木桌上的声音。
四百五十万,他是那天夜里唯一睡著过的人。
旁边笼子里的人不停地低泣、祈祷、颤抖,连哭泣都压得很低,怕吵醒看守。
拉姆告诉自己不要听,他习惯了在各种噪音里入睡。
他从拍卖场转到了奴隶船,奴隶船上有奴隶船的噪音。
只要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明天要继续活著,就能睡著。
但接下来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在走廊里呕吐,有女奴被按住后的嘶喊,守卫粗暴地抓著什么人的头髮拖出去。
拉姆睁开眼睛,从铁柵栏的缝隙里只能看到那个女奴的赤脚在走道里被强行拖拽的擦痕。
他想站起来踹开牢门,但锁链拉著他的全身关节,他没能站起来。
那种感觉,听著別人受难却无法动弹的感觉。比被关在笼子里更难受。
几天后,也许更久,他在半昏迷中听到一声巨响。
是爆炸,浓烟从天花板灌进来,铁笼子的锁被撬棍从外面砸开,一个赤脚穿深红外套的歪鼻子男人蹲在笼子面前,脸上全是灰,虎牙被爆炸的闪光映得发白,正用撬棍头推他的膝盖。
“喂,鱼人,还能走路吗?”
拉姆说能,他往外跑的时候没有看脚底,儘量不踩到那些散落的奴隶项圈。
甲板上有两个海贼在用船桨锯铁柵栏放人,满甲板都是刚被解救的奴隶,鱼人和人类混在一起,有人对著海面呕吐,有人抱头痛哭。
他抱了一整桶淡水浇在鳃裂上,然后靠著船舷没说话。
那些人贩子和买家被他顺手扔下海后,那个歪鼻子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