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毒瘴尚未散尽,码头栈道上的刀锋又撞在了一起。
巴洛的白蜡木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从反手换回正手。
这个动作他今晚做了三次。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是变招,这一次是確认。
確认对手值得他用全力。
迪恩的刀还横在身前,旧海军衬衫的右袖被削掉了一圈布料,露出的前臂上又多了一道浅口子,血珠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排暗红色的针脚。
“你的刀法不是东海的路数。”
迪恩说。他的呼吸比开场时重了一些,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如船锚。
“宇智波流。”
巴洛报出了这个名字。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这四个字,因为整个东海够格让他报剑术流派的人屈指可数。
“没听过。”
“你马上会记住。”
巴洛压低身形,刀尖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
这一刀不快,但角度刁钻,目標是迪恩握刀的手指。
迪恩后撤半步,刀脊下沉格住巴洛的刀锋,两刃相交擦出一声尖啸。
他借著格挡的反作用力往前压,试图用刀柄撞向巴洛的喉结,海军剑术里的近身反制,乾净利落。
巴洛没退。
他收刀已经来不及了,乾脆把整个上半身往后倒,刀锋贴著喉结上方掠过,同时抬腿一膝盖顶进迪恩腹部。
迪恩闷哼一声弯了腰,巴洛的膝盖再次发力將他整个人推开四步。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时,迪恩捂著腹部咳嗽了一声,巴洛左肩的衣服被刀气割开了一道口子。
“你刚才那招换手刺。”巴洛用手背擦掉肩头渗出的血珠。
“是西海剑术,不是海军標配。”
“跟西海的人打过,学会了。”迪恩站直身体,呼吸还没完全恢復平稳。
“格温教过我同样的招式。”
迪恩的反应比巴洛预想的更平静,他只是重新握了握刀柄,用一种微妙的、近乎感慨的语气说:“那她很厉害,西海的反手刀我学了很久才勉强不划伤自己。”
栈道上的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片刻,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模糊了一下。
巴洛没有追击,迪恩也没有抢攻。
他们在这一瞬间共享了一种只有练刀的人才能体会的沉默,技不如人可以练,遇到一个技能够格跟你对话的人反而更难得。
但这不是切磋,其中一个人会死在这里。
“继续。”巴洛说,刀柄在掌心重新握紧,指节发白。
迪恩没应声。
他低下头把刀举到眼前,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前海军少校的眼睛。
他盯著那双眼睛看了一瞬间,然后刀身翻转,再次压在身前。
巴洛开始改变战术。
他不再用试探性的中段起手,转而使用完全不同的起手式,刀尖朝下斜指地面,身体半侧,左手自然垂在腰后。
迪恩没有见过这个姿势,但直觉让他立刻把刀锋往下压了半寸,护住下盘。
“宇智波流·弦月斩。”
巴洛的右脚在栈道上猛蹬,整个人像一支被弓弦弹出去后加速旋转的箭,刀锋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反向的弯月弧光。
这道弧线和正常的斩击完全相反,正常劈砍是从上往下借重力,弦月斩却是从下往上借著前冲扭转发力,把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从脚底贯穿到刀尖的螺旋劲。
迪恩用刀脊硬接了这一刀,金属撞击声尖锐到栈道尽头一个昏迷的巡逻队员被震得眉头皱了一下。
接住了,但他的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血顺著刀柄往下淌,滴在他半旧的靴面上。
巴洛没有给他喘息。
弦月斩的弧光刚消失,刀尖已经横削过来。
宇智波流·燕归巢。
尖锋疾掠而至,迪恩的腰部被迫后弯,肋间一道切口整齐划开,撑开了一小截血槽。
这招模仿燕子低飞的轨跡,能在极近距离绕开对方的防守並架住反击。
迪恩后退时踩到一块被之前战斗震松的栈道木板,脚下一滑失去了半个身位的平衡。
巴洛趁这半个空档把刀柄往下砸去,迪恩勉强侧头躲过刀柄敲在肩胛骨上方,闷响过后左肩的衬衫裂线悉数迸断。
迪恩单膝跪地。
他的手还握著刀,但左肩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整条左臂从肩膀往下麻木了。
他用力把刀拄在栈台上撑住身体,抬起头看著巴洛。
巴洛站在他面前三步,没有上前补刀。
他的刀垂在身侧,刀锋上沾的血在月光下闪著冷光。
他在等迪恩站起来,並非傲慢,是对手值得他把这场战斗打完。
迪恩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握刀的手,血从虎口的裂口一直流到刀柄缠的黑布上。
黑布吸饱了血之后顏色在月光下近乎全黑。
这条黑布是军服上的布,押运那天借的军服,后来被军事法庭当庭撕掉了肩章和臂章,他留了一小片缝在了刀柄上,从那天起一直缠到今天。
他盯著那片被血浸透的黑布,忽然笑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自己会是当海军料子。”
迪恩出生在东海一个不起眼的海军眷属镇。
父亲是海军准尉,管了一辈子后勤仓库,退休时捧回来的最大荣誉是一张和某位上校握手的黑白照片。
母亲开杂货铺,卖乾粮和航海用品给过往的商船,铺子后门正对海军基地的围墙。
迪恩从小在那堵墙下面练剑,墙是灰色的,剑是竹的。
十二岁那年海军基地开放参观日,父亲带他进了那座围墙。
他看见了军港里整齐列阵的军舰,桅杆上飘扬的海鸥旗,穿制服的海军士兵在甲板上列队敬礼。
领头的是个少校,军装笔挺,佩刀在腰间闪闪发亮。
十二岁的迪恩仰头看著那个少校,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应该站在军舰甲板上,迎著海风说一句“目標確认,全员出击”。
他回家后在墙上刻了四个字:正义必胜。
他十六岁考入海军本部训练营,是当年东海考区综合成绩第三名,剑术科目第一。
教官在他的结业评语上写了一句话:“剑术天赋出眾,性格过於理想化。”
这句话的后半截被迪恩用佩刀削掉,只留前半截贴在宿舍床头,每晚睡前看一眼。
他在十年海军生涯中一共参与过无数次常规任务和若干次协同行动,从未违命,无重大过失。
升迁速度在同期生里排前五,三十岁那年,他已拿到少校军衔,指挥一艘中型巡逻舰,负责东海部分辖区內的运输安全及特殊物资护卫任务。
那天在海军分部港口接受任务指令时,他正在填写下个月的值班表,他的副官递过一份常规封皮的文件。
“少校,接收特殊运输物资的令函,任务很简单,护送一艘货船到罗格镇,全程不出东海,航线固定,交接完就走。”
“运的什么?”
“好像是加盟国献给天龙人的物资。”
迪恩签了字。
天龙人,世界贵族,住在玛丽乔亚,自世界政府创立以来凌驾於一切之上。
他在海军十年,离天龙人最近的一次远远见过一顶被奴隶扛著的轿子,轿帘紧闭,只看得见镀金的刺绣饰边。
按规定他只需要护送,航线固定,全程海军管辖水域,没有海贼敢在这条线上打劫,任务描述简洁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