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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深了,雪一场接著一场。

杨记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安生。前院医馆求医的人排到巷口,后院四个女人各管一摊。

刘遗孀的男人死在边关,留下一双儿女,如今在药园里晒药、分拣,一个月挣几串钱,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杨胡常说,给口活路,比给银子实在。

陆嫣管著药房,入冬药材备得足,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陆柔拢帐,医名涨了,进项也跟著涨,可每赚一笔,杨胡总要拨出大半——一半投进药园,雇些没活计的村閒汉、战死兵卒的遗孀;一半接济城里城外的穷苦。柳叶把城郊药园打理得井井有条,隔三差五踏著雪回来,拎一两只野味,借著搬柴的工夫,往杨胡耳边低声补一句城外那条送货道又摸实了几分。秦英坐在窗下,就著雪光擦她那柄半旧的短刀,看著这一院子的烟火气,眉眼间那点常年的冷硬,悄悄鬆了几分。

这院子,是乱世里一刀一枪、一味药一味药挣下的家。

只是这安生底下,压著两桩没了的事。

斜对门那处赁来的宅子里,那几个自称做小买卖的人,盯梢的眼睛一日没撤。城西赵府的暗查,也一日没停,反倒一日比一日往深里去。

杨胡看得明白:赵通判那只老狐狸,当街拦不动、盯梢盯不出,便换了更阴的法子,要从根上把杨记的底刨出来。

这日午后,医馆里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穿得体面,一身细布长衫,进门也不掛號,眼神却不像来看病的。他先在堂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目光在通往后堂的门帘上、在掛號的陆柔身上、在墙角那排药柜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扫过,像是在替谁盘点这间铺子。

转够了,才慢悠悠地坐到杨胡面前,说自己近来“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求杨大夫给看看。

杨胡搭了脉。

脉象平稳,比寻常人还匀。哪来的心口发闷、夜不安稳。

心里有数了。这人没病。

那中年人一边任杨胡搭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著话。

“听说杨大夫家眷不少啊,都是有福气的。”

“这院子三进三出,气派,杨大夫从哪儿发的家?”

“后头住的几位娘子,瞧著倒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陆柔在一旁记帐,笔尖顿了顿。

她在陆家做了几年丫鬟,又替杨胡管了大半年的帐,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什么人是真来看病、什么人是揣著別的心思,她一眼就分得出。这人,分明是后者。

这几句话,问错了。

谁看病人啊,不问病问家里多少口?女眷的娘家在哪?

她不露痕跡放下帐本,朝后堂撇了撇嘴,让柳叶留意点,又趁著倒茶的机会蹭到杨胡身边,伸手將那个中年男子朝著后堂的眼神给遮蔽住了。

若是一般人这般打听,杨胡也就不当回事,由他去了。

可这个人给人感觉比较稳妥,问的话句句不在病上,明显是衝著院子里的人来问话了!

杨胡心里有数,面上没有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问题中的鉤子,慢悠悠收拾好药方,开了个安神的药方子,递给中年人。

“先生您这脉,很平和,並无大病!”

他笑了一下,”最近估计是有点多想了,安安神,回家拿药方,別想那么多了,自然就好入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