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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胡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流寇劫道,本是边塞常事。可这流寇出现的时候、盘踞的地界,偏偏就在周记往北运货的那条道上。

“周记的车,”他状似隨口,“也从那条道走?”

“走啊。”疤爷嗤笑一声,“可怪就怪在这儿。別家的鏢一过乱石岗,十有八九要被劫。唯独周记的车,一趟趟地过,从没出过事。”

杨胡端著茶的手,停住了。

別家的鏢被劫,周记的车却平安无事。

这就不是寻常的流寇了。

“疤爷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疤爷摆摆手,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里,却闪著精光,“我只是个看场子的,这些事,不该我管。我跟你说这些,是看你救过我兄弟的命。往北那条道,你那几个娘子,万万別让她们走。”

杨胡谢过。

心里却已经把这几条线,悄悄连了起来。

周记的粮,夜里往北运。北边的道上,出了一伙专劫別家、独独放过周记的流寇。

这哪里是流寇。

这是有人在那条道上,养了一拨人。劫別家的鏢,是断了旁人往北走的念想;护著周记的车,是让那批见不得光的货,平平安安地,送出关去。

送给谁,不言而喻。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杨胡把疤爷的话,跟秦英、柳叶说了。

柳叶一听“乱石岗”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那地界我熟。”她道,“早年跟我哥进山打猎,常打那边过。山势我门儿清。要不,我去探探?”

这正是杨胡的意思。

他的脸城里认得,秦英是“死人”不能露面。唯独柳叶,一张生面孔,又有山野里追踪、藏身的本事。这趟探子,非她莫属。

“小心些。”杨胡叮嘱,“只看,別动手。”

柳叶应了,第二日天不亮就出了城。

杨胡在家等了一日一夜。

第三日午后,柳叶回来了。一身的尘土,眼神却比去时更锐。

“探著了。”坐下喝了一口水。“那伙人,就在乱石岗上盘著。我在个高高的山坡上藏著呢,瞅了一辆周记的车。车子一出岗子,山上就打了一个呼哨,那伙人不但不抢,还远远的一路看著,直送到出了岗子,这才撒了。”

她顿了一下。

“车上的那些,跟岗子上的那一拨儿,一样。也是练家子,腰上都掛著傢伙。绑货子的那捆子”,她的声音冷了起来。“跟当年害死我爹的那一班蛮族,一样的!”

满屋子一静。

杨鬍子看秦英。

秦英坐在灯光底下,那两只一向冰冷的眉毛之间,又一层一层加著冷冰冰的味道出来。

“能在一条官道上养一批人,拦別人的,保自己的,一箱箱军需粮食一趟趟的送出关来。”一字一顿,一字一句,冷冷得渗进了人心里。“一路上的卡子、关卡,还有巡察官军,只要有一处在那儿通不了风,这个买卖一天都做不来!”

她扬起脸。

“背后撑著的,绝对不是一个人的粮行子、一个军需官。把整个官道当作后花园的”,她没有往下说。“那个背后支撑的人……”

可是那意思,杨鬍子懂的。

镇国公一门、那张把她写的殉国的军报、那次到现在没有人提起过的埋伏,那条线上越往上去捋,牵出来的东西只怕要动半朝堂的。

“急不得。”杨鬍子抓起了她攥成一团的手。“线捏在手上呢。一段一段的,总能理到头。”

秦英抬眼看她。

灯下的那一点冰凉之意,慢慢地就稀薄了一些。她也不言语,只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团抓在手里紧紧地握起来的手掌,也鬆了开去。

夜已深了。

杨鬍子一个人坐著。

周记。军需。乱石岗那一帮“流寇”。还有那根最深的一根手指,在把一条官道当成家里院子的手。

这些,像是张著的网,他在哪根网上摸到了一个节点,那条手臂就越清晰一些。

只不过这一次,露出的手臂,並不是一个城里的鬼鬼祟祟的管事,不是一车盖油布的粮,而是敢白天黑夜明火执杖劫鏢的一群亡命之徒。

这一群人,有边外的蛮夷支持,吃著边军漏给他们的粮械,要查到那条手臂,迟早有一天,会跟他们正面碰见。

乱石岗那边的这些人,是一个避不过的坎儿。

可他要找的,从来就不是守著道路的那个几个人,也不是守著那条路的手脚。是要找出那条手臂后面的手。

那条手,在这条路的最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