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椅子,路明非从桌子边缘翻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随手抓过一支笔。
他居然真的开始把芬格尔刚才讲的那些话,一句句记了下来,字写得很慢,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不远处的桌边,苏墨一直没有插话。
他静静地看着路明非那些略显神经质的重复动作,从旧造船厂回来后,这个衰小孩就陷入了这种半封闭的状态,这是巨大创伤后的本能防御机制。
有些伤痛只能自己慢慢熬过去、慢慢养好,旁人贸然插手帮忙,反而会拖后腿,让问题变得更严重。
紫砂壶里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白色的水汽顺着壶嘴升腾起来,带出一股清雅绵长的药草香。
几片切得极薄的根茎和淡黄色的干花,在滚水里缓慢翻腾。
这不是普通的茶,这是苏墨特意从执行部药材库里调出来、用先天真气熬煮安神的方子,专门用来强行压制普通人近距离接触龙王威压后留下的精神创伤。
哪怕已经离开了战场,那股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狂暴火气,加上亲眼看着朋友消失的绝望,一直死死缠在路明非的潜意识里,要是不能把这些东西化解掉,那根弦迟早会绷断。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被推到了路明非手边。
“喝了吧。”
停下笔,路明非看着那杯茶,没有任何犹豫,端起来直接一口灌了下去。
极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一股温和的暖流却随之散开,苏墨隐在茶水里的一丝真气,顺着经脉流转,将他胸口那股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憋闷感强行往下压了几分,原本有些狂乱的心跳,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芬格尔凑过脑袋,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指了指空杯子。
“学弟,给师兄也来点呗?这两天我也被那火吓得连做了好几个噩梦,现在神经极度虚弱,非常需要抢救一下。”
没有去看那张刻意装可怜的脸,苏墨声音平淡无波。
“你的那杯在水房的暖瓶里,自己去倒。”
干咳两声,芬格尔老老实实地把手缩了回去。
空气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重新握紧那支笔,路明非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记下的那些杂乱字迹。
四大君主。
双生子。
结茧重生。
归位。
每一个词语背后,都藏着那些他拼命想逃避、却又不得不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
那个天天喊着穷的网友,那个发来搞笑表情包的家伙,实际上是一头能在金属上刻下龙文的怪物。
笔尖悬在纸页上空,微微颤抖。
在第一页的最顶端,他一笔一划,写下了“老唐”两个字。
墨水渗透了粗糙的纸张边缘,像是要硬生生刻进骨头里,动作停顿了很久,他直直的看着那两个字出神。
那是老唐,不是什么容器,也不是什么壳。
在芝加哥的街头,他们一起啃过冷掉的热狗;在宿舍里,他们一起为了打通关而兴奋得大叫;在燃烧的龙骨架下,老唐把最后半袋薯片塞进了他手里。
哪怕后来长出了獠牙和龙鳞,那些在网吧通宵、在键盘上敲出来的陪伴,全都是真真切切的。
路明非的目光渐渐松散了下来,就在那两个字的下方,他又用力加了一句话。
我欠他一个答案。
不管是人是鬼,不管是王是神,他们之间的账,绝对没有算完。
啪。
笔记本被重重合上。
路明非转过椅子,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直接定在苏墨脸上。
紧绷的面部轮廓里,那双总是习惯性躲躲闪闪、毫无斗志的眼睛,此刻却找不到一丝退避。
“老大。”
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他开了口。
“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见到他,我该叫他老唐,还是诺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