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造船厂的空气已经彻底被烧穿了。
热浪如同一双双无形的重手,在每个人的肺部反复揉搓,带出一股股令人作呕的焦油味。
半个干船坞已经成了铁水的海洋,那些足以支撑万吨货轮的粗大钢架,在暗红色的君焰中接连倒塌,发出的沉重轰鸣像极了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碎裂的金属构件拖着长长的火尾落入铁水中,溅起数米高的明亮浪花。
苏墨站在那片仿佛要把世界融化的红光中心。
他手中的桃木剑已经看不出木质的纹理,流转的真气将其包裹成一柄半透明的青色流光,每一次斜劈或者平掠,都能强行在沸腾的火元素中撕开一道裂口。
“人类,你的剑……太轻了。”
诺顿的声音在船坞上空隆隆炸响,像是有成千上万枚钢针在空气中同时震颤。
火之君王手中的古剑带着毁灭性的权重落下,暗红色的剑芒瞬间覆盖了苏墨周围所有的闪避角度。
苏墨的眼神一沉。
他体内的言灵·刹那已经开启到了极致,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变得缓慢而凝滞,然而这当头落下的一剑不仅带有极致的高温,更蕴含着重力层面的压迫感。
他在最后一刻将真气灌注双脚,整个人像一抹被狂风卷起的白色残影。
剑芒砸在铁水池中,爆发出太阳般夺目的光。
苏墨被那股庞大的冲击波震退了十几米,脚尖在烧红的铁板上连点,才勉强稳住那不断起伏的血气。
琉璃玉身的光芒在他体表疯狂闪烁。
“老大!”
路明非缩在距离战场边缘不远的一处防洪墙后面,手指死死扣着满是裂痕的砖缝。
他看见苏墨被震退,看见那袭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袍边角被焦火染黑,心里最后那点名为侥幸的火苗,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彻底熄灭了。
那是苏墨。
是在他眼里无所不能、连次代种都能随手斩开的苏老大。
可现在苏老大也被压制了。
路明非看着诺顿那张早已没有半点老唐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冷漠如神祇的黄金瞳,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海水一样,顺着他的毛孔往每一个关节里钻。
他突然想起梦里路鸣泽那个恶劣的笑容。
“哥哥,你看,你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路鸣泽嘲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伴随着老唐在那片精神废墟里苦涩的残响。
这世界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先把老唐还给他,再当着他的面把老唐烧成一具冷冰冰的壳。
路明非的牙齿打着寒颤,他想喊,想冲上去,可龙威像几万吨海水直接灌进了他的脊椎骨,压得他连指尖都没法抬起分毫。
“拿着这个。”
芬格尔突然弯着腰凑了过来。
他身上那套原本考究的制服早就被灰土弄得脏乱不堪,手里却递过来一把沉甸甸的伯莱塔手枪。
“师兄?”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把枪。
“别发愣!我也没指望你真能屠龙。”
芬格尔一把将枪塞进路明非怀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穆,“里面装的是弗里嘉子弹,真要有什么余波扫过来,你起码能给自己制造点反应时间。”
路明非的手哆嗦得厉害。
那把枪很沉,沉到他觉得自己的手腕随时会断掉。
芬格尔顾不上安慰他,转身继续盯着那些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钢铁横梁,浑身紧绷得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鬣狗。
此时诺顿已经动了。
他不再满足于那种远程的挥砍,而是拖着那柄名为“色欲”的细长刀刃,踏着翻滚的岩浆步步紧逼。
七宗罪在诺顿手中,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炼金武器,它们仿佛变成了君王肢体的延伸。
苏墨抬起桃木剑,真气在身前筑起一道八卦圆盾。
刀刃与真气碰撞的瞬间,爆发出清脆的鸣响。
苏墨借力后撤。
然而诺顿左手随手一招,另一柄厚重的巨剑“贪婪”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苏墨背后精准地旋切而来。
那是腹背受敌。
苏墨的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白袍划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但在那股几乎锁死空间的龙威压制下,这一转还是慢了半分。
“贪婪”带起的劲风在苏墨肩头划开一道极浅的痕迹,气劲直接震碎了后方一截巨大的龙骨吊架。
苏墨落地的瞬间,脸色微微一白。
这具王座正在不断吸纳周围所有的金属和火元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诺顿只会越来越强。
路明非躲在墙后,眼睛瞪得通红。
他看见苏墨额角滑落的汗滴,原来苏老大也会累,也会在这种怪物面前陷入苦战。
如果不做点什么,下一次,那把火红的刀子是不是就会直接捅进老大的胸口?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冰冷的枪。
恐惧在这一刻到达了临界点。
它不再让路明非缩成一团,而是开始在他的血液里转化成某种类似绝望的愤怒。
既然横竖都是死,既然这鬼日子一点念想都不给留。
那总得放个响吧?
路明非颤抖着伸出手。
他用两只手死死握住枪柄,却发现枪管晃得像是风里的柳枝。
诺顿的龙威实在太沉了,那是位阶层面的绝对碾压。
每一寸肌肉都在拒绝主人的指挥,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危险的尖叫,让他扔掉武器跪下。
“明明,你个怂货,你真的要看下去吗?”
路明非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咬破了舌尖,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冲进大脑。
那股疼痛让他找回了对指尖的一丁点控制权。
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某种近乎自杀的勇气,从防洪墙后探出了半个身体。
前方是金红交错的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