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身体顶开最后一层水膜的那一瞬间,苏墨的意识被残存的“刹那”余韵硬生生拖慢了一拍。
不是时间停住了。
只是他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一切,都在那一刹那被拉得很长。
他先感觉到的仍然是疼,后心那一下龙尾留下的伤,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在骨头缝里一点点搅动。
右肩伤得最重,半边手臂到现在都还带着一阵迟钝的麻,四肢经脉里残存的真气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尾火明明快灭了,却还被他逼着继续往前推。
他知道自己快到头了。
所以那些压在识海深处的画面,反而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后山那间旧道观,屋檐破得有些厉害,雨天总会往下滴水。
师父坐在门口那把动不动就吱呀乱响的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缺了角的蒲扇,脚边摆着粗瓷茶碗,茶叶沫子飘在水面上,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
老头平时看着没个正形,说话也总像半真半假的玩笑。
可真轮到生死的时候,他反而最稳。
“墨儿。”
“记住了。”
“修道不是为了当神仙。”
“是为了有一天,你被人一脚踹进泥坑里,爬都快爬不出来的时候,还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外爬。”
“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不只是你的命。”
“有时候,也是别人活下去的命。”
年少时的苏墨坐在台阶上,浑身是汗,听得一知半解,只觉得师父这些话说得很绕。
现在再想,半点都不绕,他现在做的,不就是往外爬吗,从一座死人都不想多待的青铜城底下,往有光的地方爬。
画面一转,又成了仕兰中学的操场。
树荫底下有风,夏天热得有点发闷,路明非手里捏着一瓶ad钙奶,站在他旁边,脸上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衰样,像是话刚到嘴边,就先被自己给否了。
“苏老大。”
“我这种人,真能有以后吗?”
衰小孩问得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点好笑。
苏墨当时没立刻回答,只是把那瓶ad钙奶顺手接过来,替他拧开瓶盖,又塞了回去。
后来他才明白,路明非那时候问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学,不是什么前途,也不是什么信念。
他问的是自己,像他们这样的人到底能不能从命运里抢出一点像样的东西。
苏墨在意识深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能,只要还没死,就能。
那些画面继续往前掠过。
丽晶酒店的走廊。
卡塞尔宿舍里翻着白气的茶杯。
东京夜里的霓虹灯,还有源氏重工那间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最后所有的景象都慢慢收拢,只剩下一页画。
那是绘梨衣画的小恐龙。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总有点涂出边,可那只小恐龙的眼睛里,偏偏被她点了两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她把那两颗星星画得很认真,像是怕不够亮,怕他隔着那么远看不清。
还有那些被他翻来覆去记住的、笨拙又真诚的拼音。
“shi fu。”
“bu yao zai shui li tai iiu。”
“hui l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