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璃……”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侥幸,还盼着她只是一时困倦,小憩片刻。
怀中人身子静悄悄的,没有应声,没有抬眼,连一丝细微的喘息都寻不见。
“阿璃,你睁眼看看我,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苏清南手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两鬓霜白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血色。
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抚上白璃脸颊,想要揉开她紧阖的眼睫,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一旁七岁的苏念归似是懵懂察觉到不对劲,方才还安稳靠在白璃身侧的小身子微微一颤,小手抓紧白璃衣襟,小声怯怯唤道:“娘亲?”
孩童软糯的呼喊落在死寂屋内,没有半点回应,只有窗外桃叶簌簌作响,像是天地间唯一的呜咽。
七年百战,尸山血海踏遍,刀劈肩骨,箭穿胸膛,身陷万军重围,苏清南都未曾抖过一下,不曾落下半滴眼泪。
可此刻抱着怀中彻底沉寂的人,胸腔里翻涌的剧痛冲破所有道心桎梏,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关死死咬合,喉间压抑的呜咽几乎要冲破喉咙。
泪水毫无征兆地砸落,一滴滴坠在白璃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晕开一片湿痕。
他千辛万苦踏破千里北疆风雪,抛下权柄,放下山河,耗尽七年光阴换来一场迟来的团圆,到头来只握住一具油尽灯枯的躯壳。
油灯摇曳,光影乱晃,满院桃花无声飘落,压得整间小屋喘不过气。
就在苏清南心神崩碎,悲恸无处安放之时,一道不辨男女的道音凭空自他的识海深处漫溢开来。
声音不分上下,不分远近,像是天地本身在开口宣判,在苏清南的脑海中响起。
“这场红尘炼心试炼,从来只有两道单选题,无解折中之路。苍生安,则此女子必死。她若得生机,天下万民重陷战火乱局。苏清南,做出你的抉择!”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凝滞,屋内温软的烟火气瞬间被冰寒替代。
苏清南猛地抬头,猩红眼底盛满滔天悲愤,一手死死环着怀中白璃,另一只手攥紧成拳,指节崩裂渗出血丝,道心之内万千道韵疯狂冲撞,濒临碎裂。
他于北疆七年,殚精竭虑,扫平割据诸侯,安抚流离流民,划分疆土,设立官吏,寻到能够承接江山秩序的后继之人,九州安稳之法早已铺排周全。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寻到两全之法——
平定乱世,安顿苍生,往后便可卸下一身重担,回到这间小院,守着桃树,陪着妻儿岁岁年年。
他踏遍千山万水,熬过七年别离,自以为挣脱了大道设下的两难枷锁,为何到头来依旧要逼他割舍其一?
“我已经安排好九州山河,后继有人,天下秩序稳固,为何非要逼我二选一?”
苏清南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质问回荡在小屋之中,“苍生安稳,我亦能护她周全,难道世间大道,容不下两全吗?”
脑海中道音淡淡响起,不带半分怜悯:
“此间红尘小院,不过太阴冰宫的炼心幻境。幻境之外,真实九州万民依旧困于暗流祸乱,时时刻刻等候你回去主持大局。你若选择留住白璃性命,便会永久沉沦此方幻梦,再无踏出幻境之日。外界万千百姓无人庇护,战火重燃,白骨遍野,浩劫再临。”
一句话,将苏清南所有侥幸碾得粉碎。
“一定要有所取舍,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垂首,看着怀中白璃毫无血色的脸庞,泪水不断砸落在她衣襟之上。
“自然没有!”
道音顿了顿,陡然加重语调。
“你不好奇她为何短短七年,从康健温婉的寻常女子,熬到肺腑溃烂、油尽灯枯?自当年你辞别小院奔赴北疆那日起,因果枷锁便已绑定你二人。你在北疆每救下一名流离百姓,每平定一处战乱,每替一人挡下生死灾祸,那份转嫁而来的因果伤痛,便会一分不落,尽数落在白璃身上。”
“你救一人,她便添一分寒疾!你平一城战乱,她便多一夜咳血难眠!苏清南,这整整七年,你每一日守苍生,都在日复一日,一刀一刀,伤害等你的那个人。无时无刻,每时每刻!”
苏清南脑中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看向那双布满针茧的手,看向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看向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羸弱身躯。
那双手,是为了给他缝冬衣磨出来的。
那唇畔的苍白,是因为他在北疆每救一人每杀一人的业力所染。
那副枯骨般的身躯,是替他担了七年的罪,受了他七年的劫。
他以为他平定天下是功,他以为他保境安民是德,他以为他替苍生撑起一方安稳是大仁大义——
可他不知道,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原来结果一直没有变!
海晏河清日,白璃丧命时。
那道音并未停下,见他心神彻底溃防,当即抛出极具诱惑的抉择,引诱他舍弃苍生,留住眼前温存:
“如今吾给你唯一逆转结局的机会。只要你甘愿献祭此方幻境之内所有人间生灵,毁掉这片红尘天地束缚,便能抹除天道等价代价。白璃即刻复苏,吾还可赐你二人永生,脱离苍生枷锁,从此只做一对不问世事、逍遥自在的鸳鸯,永无别离疾苦!”
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绵长回响,一遍遍引诱:“如何,这个交易,你可愿意应允?”
“苏清南,当年你曾直言大不了与苍生一同坠入苦海,彼时气魄去哪了?”
“如今眼前挚爱生死一线,只要献祭一城幻境凡人,便能换她永生相伴,你为何犹豫?”
“选!”
“苏清南,速速做出你的抉择!”
“白璃生机尚存一丝残息,你仅有十息思量时限!”
“十息过后,再无转圜余地!”
冰冷的倒计时自脑海缓缓响起,每一记数字都像重锤砸在苏清南破碎的道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