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衡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所有因伤病无法適应高强度训练的战士,全部退伍;身有残疾的,全部退伍;四十岁以上的战士,按照军队规定,退伍或者退休;所有连排级干部,超过四十岁的,全部转业;营级干部,超过四十五岁的,全部转业;各师、团机关,包括军部参谋、作战、后勤等部门人员,要裁减掉三分之一。”
他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扫了一眼在座的眾人:“还有,愿意主动转业或者退伍的军官和士兵,也可以到各营政治处报名。政策上会优先安排,有特殊困难的,可以单独上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嚇人。刘禹衡说完这段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等著眾人消化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沉默持续了將近半分钟。然后老李接过了话头。
“同志们,大家的心情我能理解。裁掉这么多战友,谁心里都不好受。但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这些年打仗下来,有的同志一身的伤病,有的同志甚至患上了终身残疾。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继续留在部队,对部队来说是负担,对他们自己来说也是折磨。回到家乡,做些轻鬆的工作,同样是为建设国家出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眾人:“让他们回家,不是不管他们了。转业安置、退伍待遇、伤病抚恤,这些政策都会跟上。该有的保障,一样都不会少。”
刘禹衡又开口了:“刚才说的这些,是原则。但还有一条例外,如果有满足上述裁军情况但自身情况特殊,或是部队必须的人才,或有特殊的才能,留在部队里有利於部队的建设,可以由各部队打报告上来,申请留在部队,但必须由我和政委两个人同时签字,才能执行。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自行其是。”
他直起身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各部队今天回去之后,立刻统计各团各营的裁军具体人数。我知道,下面有的连队人多,有的连队人少,但在裁军期间,不允许各部队之间互相调剂人数。一切等军部统一安排。各部要严格执行命令,谁要是玩猫腻,別怪我不客气。”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把空气里的那点犹豫和侥倖彻底斩断了。在座的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齐刷刷地响成一片,几十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洪亮得把会议室的窗户都震得嗡嗡响。
“坚决服从命令!”
刘禹衡坐在那里,看著这些站起来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摆了摆手,示意散会。
眾人陆续转身离开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说话声也渐渐消散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刘禹衡、老李、两位副军长、副政委和参谋长几个人还坐在位置上。刘禹衡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收好,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
“这段时间,我和老李留守军部。你们几个,全都下到各部队去,监督各师进行裁军。各师的情况不一样,遇到的问题也不一样,你们去了之后,有什么事情及时打电话回来匯报。谁要是给我搞什么小动作,搞什么私相授受、虚报瞒报、私自留人,我饶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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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副军长和副政委、参谋长同时起身,郑重地点头。
副军长老吴第一个开口:“军长放心,我下去之后一定盯著,绝不出问题。”
副政委和参谋长也表了態,眾人没有再多说,各自转身出了会议室,去准备下部队的事宜了。
刘禹衡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值班室传来电话铃声。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著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李走在他旁边,两人並肩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了:“老刘,你觉得这次能顺利吗?”
刘禹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顺利不顺利的,都得干。命令下来了,没有退路。”
他转过头,看著老李:“你那边呢?名单都看过了?”
老李点了点头:“看过了。各师的初步数据已经匯总上来了,大概的数字跟你之前估算的差不多。正式文件我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了,晚上你再细看。”
刘禹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接下来的几天,裁军的名单一份接一份地报了上来。
各团各营的人事干事抱著厚厚的花名册,一趟一趟地往军部跑。
刘禹衡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每一份都是一页一页的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见过,有的只是听说过,也有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无论认识与否,这些名字都將从45军的编制里被划掉,从军营里离开,回到他们来的地方去。
他一份一份地看,有些名字旁边做了批註,有些画了圈,有些打了勾。遇到熟悉的名字,他会停下来多看两眼,想起那个人的样子、说过的话、打过的那一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办公室里的灯亮著,把那些名单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下午,眼睛有些发酸,但心里那点不好受比眼睛更酸。
傍晚,他合上文件,站了起来。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也没穿,只穿著一件白衬衫,把袖口卷到小臂,走出了办公室。小李跟在后面,两人下了楼,在营区里慢慢地走著。
刘禹衡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晚风中很快散开了。他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小李,上次回家探亲,怎么样?”
小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军长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挺好的。俺爹娘知道俺给军长当警卫员,高兴得不行,逢人就显摆,说俺在部队上跟著大官干呢。还有上次军长让俺带回去的菸酒,俺爹见了可高兴了,把那两瓶酒擦得乾乾净净的,放在柜子顶上,说等俺回去结婚的时候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