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收回手:"下去吧,别想那么多了。你荣华富贵一辈子,这辈子够了。"
胡亥颤巍巍地从矮凳上站起身来,弯着腰抓起地上的拐杖,向后退了三步,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一连磕了三个头。
"儿臣拜别父皇,愿大秦永世长存,愿父皇万寿无疆。"
嬴政看着跪伏在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差点心软了。
他想说朕是你的父亲,朕也想让你好好活着,但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
胡亥慢慢地爬起来,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着殿门的方向挪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慢了。
嬴政站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看着胡亥跨过门槛,拐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走出了门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嬴政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回御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笔,重新翻开之前看了一半的文件。
他低头看着纸面上的文字,笔尖悬在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最终他把笔放下了,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那天之后,胡亥再没有来过咸阳宫。
大秦一百零一年春天,咸阳宫西侧别院传来消息:胡亥公子于睡梦中安详离世,终年八十四岁。
内侍到他房中时发现他面容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终于醒了。
窗台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枝早春的桃花,是前一天别院的下人替他折来的。
嬴政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章。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然后他放下笔,沉吟了片刻,对前来报信的内侍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当天下午,嬴政下旨:胡亥公子按亲王礼制安葬,葬于骊山始皇陵侧旁。
下葬那一天,咸阳城里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骊山的松柏和新翻的泥土上,润湿了墓道两旁的石兽和旌旗。
送葬的队伍不长,但规制齐全,白色的幡旗在雨丝中低垂着,被风吹动时偶尔卷起一角,露出一截朱红色的绦带。
嬴政没有去参加葬礼。
那天他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望着骊山方向,看了很久。
雨丝打湿了他玄色袍服的肩头和袖口,他没有让内侍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望着远方那座山。
直到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落下来,照亮了远处骊山的轮廓和山脚下那片新翻的黄土。
他转身走下高台,回了御书房,重新拿起笔,蘸了墨,批完了他搁下的那卷奏章。
窗外的雨停了,咸阳城里的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孩童在积水坑里蹦跳着踩水花。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浅浅的彩虹横跨在城楼上,正好跨过骊山皇陵。
御书房的案上,那卷奏章末尾有一行字写得比平时略重了几分。
秦始皇一百零一年春,胡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