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透,袁州县县学门口已是人头攒动。
寅时末约凌晨5点,县学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著,门前宽阔的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前来应试的考生和送考的亲友。
林砚秋穿著一身浆洗得还算乾净的长衫,背著个小小的考篮,里面装著笔、墨、砚台、水囊和几块掰碎的干饼,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他来得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王守仁先生昨夜叮嘱得对,养精蓄锐比早起傻等更重要。
此刻他精神饱满,眼神清明,丝毫没有周围考生那种熬夜苦读后的萎靡。
人真多啊……
林砚秋暗自咋舌。
粗略看去,怕不得有两三百號人。
年龄跨度极大,从十三四岁的稚嫩少年,到三四十岁依旧执著的老童生,形形色色。
他目光扫视,很快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几个熟人。
首先是方子瑜。
他站在稍靠前的位置,一身月白长衫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他身边围著几个人,包括昨天见过的张明远。
方子瑜神態依旧从容,正摇著摺扇,低声和旁边的人说著什么,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自信。
接著,林砚秋便看到了崔乐安。
这位崔大公子和他那几个跟班挤在更靠近大门的位置,似乎想抢占先机。
崔乐安穿著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家有钱。
他正斜睨著周围,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尔等皆是凡夫俗子”的倨傲模样。
当他的目光扫过林砚秋时,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故意提高了声音对旁边的跟班说:
“瞧见没?有些癩蛤蟆,就算披了层人皮,也改不了那股子穷酸味!也敢来这地方现眼?”
他的几个跟班立刻发出刺耳的鬨笑声。
昨天在客栈內的时候,他还未认出林砚秋来,今天倒是认了出来,想来应该是有人向他通风报信了。
林砚秋翻了个白眼:大清早的,这草包就开始喷粪了?
他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直接无视了崔乐安,目光继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站在大门侧前方、正焦急地踮著脚在人群中张望的王守仁先生。
王守仁也看到了他,立刻朝他用力挥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砚秋!可算找到你了!”
王守仁一把抓住林砚秋的胳膊,上下打量,见他精神奕奕,才鬆了口气。
但眼神里的紧张还是藏不住,“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东西都带齐了?考牌呢?再给我看看!”
林砚秋顺从地拿出那块被体温焐热的“丁字叄號”考牌。
王守仁接过去,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確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地塞回林砚秋手里。
“拿好!千万拿好!”
王守仁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昨晚跟你说的……都记住了?”
林砚秋郑重地点头:“学生谨记於心,先生放心。”
“好!好!”
王守仁看著林砚秋沉稳自信的眼神,心中稍安,但还是忍不住絮叨:
“进去后別慌,按我昨天说的做。先看清题目,再动笔!字跡一定要工整!遇到默写,哪怕慢一点,也要確保一字不错!那试帖诗……”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林砚秋的肩膀,“尽力而为!拿出你最好的本事就行!”
就在这时,“鐺——鐺——鐺——”三声悠长而浑厚的铜锣声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议论!
县学的大门,在万眾瞩目下,伴隨著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向內开启!
“肃静——!”
一声威严的断喝从门內传出,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声。
只见两队身著皂衣、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鱼贯而出,分列大门两侧,神情肃穆,目光如电地扫视著人群。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瀰漫开来,刚才还嗡嗡作响的现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紧接著,几名穿著青色官袍、头戴方巾的官员走了出来,为首一人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新来的县学教諭周大人。
他身后跟著几位训导和负责具体考务的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