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外语系的教室里,读书声琅琅。
钱招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崭新的英语课本,
封面上“高等学校试用教材”几个字烫得她眼睛发疼。
周围的同学大多穿著乾净的衬衫或连衣裙,流利地背诵著课文,
偶尔有人看过来,眼神里带著好奇,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知道,没人相信一个从山沟沟里跑出来的姑娘,能跟上外语系的进度。
毕竟连教务处的老师都曾犹豫,要不要把她分到中文系,是她一遍遍地说“我可以”,才爭取到这个机会。
窗外的白杨树影落在课本上,晃得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弟弟还没出生,父母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母亲会在春天带著她去后山摘野杏,把最甜的那颗塞到她嘴里,笑著说“招娣多吃点,长得高”;
父亲则会在冬夜里把她冻僵的小手揣进怀里,粗糙的手掌反覆揉搓,说“等开春了,爸就去公社给你找个学堂”。
她至今记得七岁那年,父亲真的牵著她的手去了村里的小学。
土坯垒的教室,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可在她眼里,那是全世界最亮的地方。
第一节课学写“人”字,老师握著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说“做人就要像这字,堂堂正正”。
那时的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溪,清浅却温暖。直到弟弟钱招弟出生,一切都变了。
父母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魘住了,眼里只剩下这个皱巴巴的婴儿。
母亲不再带她摘野杏,说“丫头片子跑什么跑,在家看弟弟”;
父亲也绝口不提让她继续上学的事,理由是“家里得留个人干活,供你弟將来读书”。
她的书包被母亲锁进了柜子,取而代之的是尿布和针线筐。
有次她趁父母下地,偷偷撬开柜子拿出课本,被回家的父亲撞见,课本被撕得粉碎。
父亲红著眼骂她“不知好歹”,说“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將来还不是要嫁人,能给你弟换彩礼就不错了”。
那天她躲在牛棚后面哭了很久。
牛棚里住著被下放的老爷爷,据说是城里来的大知识分子,戴著厚厚的眼镜,说话总是慢悠悠的。
自己在山上帮他抓过毒蛇。
他见她哭得伤心,递过来一块干硬的窝头,问“丫头,咋了?”
她哽咽著把事情说出来,最后问:“爷爷,我咋能逃离这里?逃离我爸妈,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
老爷爷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很久,才说:“学英语,將来或许有机会出国。”
“我不出国!”她立刻摇头,小脸上满是倔强,“我是中国人,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老爷爷被她逗笑了,眼里的皱纹舒展开来:“傻丫头,出国不是不认祖宗。
你看村里,谁家能不跟邻居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