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朱沐英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六个字,却像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承天门的城楼之上,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风,停了。
雪,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五十万大军发出的滔天杀气,那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声,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金陵城,死的寂静。
城楼之上,朱元璋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喷着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一试便知?
他要试什么?
他怎么试?
朱元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戎马半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什么样的敌人没对付过?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过……
恐惧。
是的,是恐惧。
发自骨髓,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看着城下那个白袍银枪的儿子,那张俊朗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朱元璋却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小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底牌,都被人看了个一干二净。
他凭什么这么自信?
他凭什么敢这么说?
难道……
难道这城外的四支大军,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朱元璋强行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你……你说什么?”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可是皇帝!
是天子!
这天下所有的兵马,吃的都是他朱家的粮,穿的都是朝廷发的饷,怎么可能不听他的号令?
“逆子!”
一个站在胡惟庸身后的御史,看准了时机,跳了出来,指着朱沐英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陛下天威,岂容你这等乱臣贼子挑拨!这天下兵马,皆是陛下亲军,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不错!我看他就是被五十万大军吓破了胆,在这里胡言乱语,想要拖延时间!”
“陛下!不必与此等逆贼多费唇舌!请马上下令,将他就地正法,以清君侧,以儆效尤!”
文官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唾沫横飞,朱沐英已经是他们砧板上的肉,只等着皇帝一声令下,就要被千刀万剐。
他们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朱元璋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些蠢货!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对劲了吗?
还在那里喊打喊杀!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城下的朱沐英,他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毫的慌乱和心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朱沐英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叫嚣的文官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朱元璋的身上。
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挑衅。
有的,只是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这道眼神,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在怜悯咱?
他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乱臣贼子,他凭什么怜悯咱这个九五之尊?!
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和暴怒,瞬间冲垮了朱元璋的理智。
他这辈子,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爬到皇帝的宝座上,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狠劲,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手里刀子的狠劲!
他算计了天下英雄,杀光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算计他了?
还是被自己的儿子,用这种他看不懂的方式算计!
赌不起?
咱朱重八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赌不起!
咱的江山是拿命换来的!
咱的基业是拿血铺出来的!
今天,咱就要让你看看,谁才是这盘棋的棋手!
“好!好啊!”
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旁边侍卫手中,夺过那面代表着至高无上军权的,鎏金杀伐令旗!
“哗啦——”令旗展开,那用金线绣成的狰狞龙首,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烁着嗜血的光。
看到这面令旗,城楼上所有叫嚣的文官,瞬间噤声。
城楼下的徐达、蓝玉等人,也是瞳孔猛地一缩。
杀伐令旗!
此旗一出,见旗如见君,三军用命,不死不休!
皇帝……
这是要下令开战了!
“陛下!三思啊!”
李善长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
“陛下!万万不可!”
胡惟庸更是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抱着朱元璋的大腿哭喊道,“两军交战,血流成河,无论胜负,动摇的都是我大明的国本啊!”
朱元璋一脚踢开胡惟庸,他双目赤红,死死地握着手中的令旗,那股属于开国帝王的滔天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国本?咱就是国本!谁敢动摇咱,咱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五十万大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面令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