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白意外，他还没试探，身份先暴露了。
邵秉文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
“你们被广西、云南两省悬赏，老朽焉能不知。”
李闻白在椅子上坐下。
“许世侄姐妹现在在何处？可安全？她们为何不与你同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李闻白没答，只看了一眼案上堆着的文册，最上头一本，封面写着“云南赋役清册”。
邵秉文顺着李闻白视线的落处，拿起案角上孟君默的那一册。
语气中带着感叹与赞赏：“这是她父亲校过后的版本，天下独此一份。她竟一字不落地默出来了。”
他又指着书页上的字：
“字如其人。老朽虽没见过她，但这一笔字，却是端正沉稳，没有半分苟且。”他捻须长叹：“汝诚也算后继有人了。”
他顿了一下，补说道：“许维哲字汝诚，出自《中庸》诚者物之终始。”
李闻白点头，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他看向邵秉文：“听闻邵山长做了议礼参军？你是要帮孙可望定国？”
邵秉文看着他，缓缓摇头。
“定国谈不上。孙将军要一套能收税养兵的章法，老朽要一套百姓活得下去的办法。我不做，他换个人，老朽不放心啊。”
李闻白见他说提情真意切，内心却无半分动容。他不是一个喜欢听的人，他更喜欢看，看对方做了什么事。
邵秉文解释：“《孟子》说‘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老朽如今立在他的朝堂上，道能行一分是一分。不是帮他定国，是借他的船，行我的道。”
李闻白看着他：“历来多少降官贰臣，拿‘为了百姓’四个字给自己贴金，实际做的什么，谁知道？”
邵秉文没恼，反而点头：“你说得对。降官贰臣里，十个有九个贪生怕死贪图禄位。老朽不辩解。但老朽是不是那九个里的一个。”
他把案上那摞云南赋役清册拉过来，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
“土司私加的火耗，年节礼，老朽全废了。原来收一石粮到手只剩六斗，现在按田亩分等，多收一文，百姓可告到行营户部。这一条，是老朽与粮官当着孙将军的面，争取来的。”
他合上文册：“老朽要是图安稳，坐在位子上画押就是了，犯得着跟人拍桌子？”
李闻白只是不语。眼前这人说话行事，听起来有三分可信。
邵秉文托着铜尺，看着尺上“字勿苟且”几个字。
“汝诚跟我同年，崇祯元年一起中的进士。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一心想要施展抱负，以期为生民立命。后来我外放知县，三年得罪了乡绅，改授部曹，坐了冷板凳。汝诚入了翰林，刚正不阿，也坐了冷板凳。再后来，他辞官归梧州，我也辞官回昆明。”
提到往事，邵秉文语气里尽是沧桑感。
李闻白也不打断他，任由他说着。
邵秉文摩挲着铜尺，面色悲怆：“后来，李自成进京，把文渊阁……烧了。汝诚来信跟我说，为生民立命太远，唯今只求能为往圣继绝学。”
他看向李闻白，浑浊的目光中似有星光在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