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今年七十一了。
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北海冬天结的第一层冰,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根杂色。
不过身体还不错,手上的活儿也没撂下,院子还是他扫,灶房还是他管,谁劝都不听。
傅芠劝过几回,他嘴上应着“好好好”,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起来,扫帚沙沙沙地响,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拢在枣树根下。
“忠爷爷闲不住。”宁儿说,“你让他歇着,他反倒不自在。”
这话说到忠伯心坎里去了。
他听了直点头,笑得一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今年的夏天,对李家和周家来说,是一个好夏天。
宁儿毕业了。
北京大学法律系,六二届。
这个年头,法律专业的毕业生金贵得很,全国一年也出不了几个,各个单位抢着要。
宁儿的成绩摆在那里,又是党员,根正苗红。还没拿到毕业证,就有好几个单位来打听。
军队来得最快。
总政治部保卫部,直接点名,特招。
不是普通的特招,是带着调令来的,连体检都免了。
保卫部部长是李?圣的老战友,知道傅芠在医院工作,也见过宁儿几面,对这个姑娘印象极深。
“老李家的闺女,错不了。”他说。
宁儿自己倒是犹豫了两天。
她学的是法律,原本想着去法院或者检察院,穿一身藏蓝色的制服,坐在审判席上写判决书,那是她念了五年大学一直在心里描摹的画面。
军队的保卫工作,不在她的规划里。
安儿从单位赶回来,两人在北海边上走了一圈。
五月底的北海,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
湖面上有游船,不多,三三两两的,慢悠悠地漂着。
白塔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衬着蓝得不像话的天,像一幅刚刚装裱好的画,新鲜,明亮,连空气都是甜的。
“不想去就不去。”安儿说。
他穿着一身干部军装,身形挺拔。
去年,他凭着过硬的专业履历,被选调去国防科委为首长担任专职技术秘书,不用再守在五院试制一线。
但军人步态早已融进骨血,脊背笔直,步履稳健。
当初首长身边缺能读懂专业技术图纸、梳理试验数据的人手,普通行政秘书无力处理那些技术文书,组织多方筛选考察,最终选定了这个科班毕业、在基层锤炼四年、根正苗红的年轻人。
二十七岁的年纪,黑发规整,神采利落。
“你喜欢的,我都支持。”
宁儿看了他一眼。
安儿比她大四岁,依然很瘦,五官深邃,线条硬朗。
夏天的阳光落在他军装领口上,衬得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越长越像他亲爸周启明了?但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