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听见这个字,攥着傅芠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是她这一整天脸上出现的第一个笑容,也是最后一个。
她不漂亮,脸上的皱纹刀刻斧凿一样深,牙掉了好几颗,嘴唇瘪进去,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着,不好看。
但那个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她偏过头去看叶小山,嘴角还挂着那个笑:“给你爹把坟修修。他走了这些年,我一直没能去给他添把土。你跟囡囡去了,替我多烧几张纸。告诉你爹,我来了。”
叶小山扑通一声跪在炕前的地上,泥地冰凉,还湿着,膝盖砸下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泥浆。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抖。
没有声音,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在风雨里快要塌了的山。
老妇人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傅芠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沉默了半晌,把手收了回来。
“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叶小山的妹妹愣了一瞬,然后扑到老妇人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座院子都在抖。
隔壁院子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又把头缩回去了。
这个村子的白天也像黑夜一样,人人都缩在自己的壳里,不敢多看,不敢多问,不敢惹麻烦。
叶小山没哭。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伸手把他娘脸上的白发理了理,把他娘嘴角那丝笑意正了正,然后站直了,转过身,看着李?圣。
李?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屋门口。
他其实一直都在那儿。
从昨晚到现在。
许三壮几人也都在门口的屋檐下,靠在门框上,听着屋里的动静,一夜没合眼。
叶小山走到他跟前。
“李副团长。”他叫了一声。
“嗯。”
“我娘的后事......”
“不差这点时间,我们来帮你办。”
叶小山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李?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陪你娘待会儿,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李?圣转身走到院子里,傅芠和许三壮几人跟了过来。
“满仓,你去村里打听一下,看谁家有现成的棺材。没有就买几块木板,找人现做。”说着,转头看向傅芠,“阿芠,给满仓几块大洋,先应急。”
“好。”傅芠应道,同时手伸向包袱里,其实是空间,拿出了五块大洋交到刘满仓手里。
李?圣接着安排,“铁牛,你和我去找村支书,报一下丧,顺便问一下小山他爹的坟在哪儿?”
“在村后头梁上,我爹就埋在那儿。”
叶小山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眼睛哭得烂桃一样,两个眼睑肿得发亮,但说话已经稳了,没有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劲儿了。
李?圣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比他昨天夜里第一眼看到时更瘦,颧骨高得像要戳破脸皮,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但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哭过之后的目光里,有东西在烧。
不是恨,恨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