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心里有一团火,被他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在了胸膛深处,只从嘴角漏出了一丝热意。
朱老总看见了。
秘书长也看见了。
窑洞里四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一摞纸上。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延安的山峁和窑洞都沉在墨一样的黑暗里。
但这孔窑洞里的灯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亮。
李克民离开枣园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抱着公文包,没有往社会部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后山那条小路。
后山的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走。
从这里往北翻过两道梁,有一片看似普通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堵用石头砌的假墙。
推开假墙,里头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三十几步,就是延安最核心的绝密存放点:山洞档案库。
这个点是一九四〇年由社会部工程组花了八个月修建的,知道它存在的人,整个延安不超过十个。
他走到假墙前时,灌木丛后面闪出一个人影。
“李部长。”
是王德,档案库的值班员,四十来岁,河北人,从一九三八年就在社会部管机要档案,沉默寡言,连喝酒都不说梦话。
“开门。”李克民说。
王德没多问,转身拨开灌木丛,从石墙缝里抠出一块活动的石头,露出一个拳头大的凹槽。
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假墙右侧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锁孔里,左转三圈,右转半圈。
“咔哒”一声,假墙无声地裂开一条缝。
李克民侧身挤进去,王德跟在后面,从里面把门重新合上。
石阶往下延伸,两侧的土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豆油灯,火光微弱,只够照亮脚下。
走到底,是一扇包了铁皮的木门,门上两把锁,上下各一。
李克民掏出自己那把钥匙,开了上面的锁。
王德掏出另一把,开了下面的。
门开了。
里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石室,三面墙打了一排水泥架子,架子上码着十几个铁皮箱子,大小不一,每只箱子外面都贴着编号标签。
没有纸,没有笔,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这里的规矩是:带进来的只能是东西,带出去的也只能是东西,不准在这里看、不准在这里记、不准在这里谈论。
李克民在最里面的架子上腾出一个空位,找了一个空铁皮箱把黑皮公文包放了进去。
他把钥匙收好,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个架子,站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能让我们的军队真正站起来的根基.......
王德默默站在门口,一声不响。
“这批东西,”李克民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编号零四七。登记簿上写‘特级密件一批’,来源不写,内容不写。”
“明白。”
两人退了出来,关上门,上锁,再关上外面的假墙。
灌木丛恢复原样,山风吹过,什么都看不出来。
李克民站在山坡上,望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一九三四年,在瑞金,他第一次看到红军自己的兵工厂造出来的步枪——那是在祠堂里用锉刀和锤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的,枪管是用铁轨钢改的,打不了几发就卡壳。
但那时候,所有人都围在那儿,眼里冒着光。
那时候的光,是穷人家的孩子在黑暗中看见一根火柴的光。
今晚的光,是看见了一座灯塔。
他转身下山,往社会部窑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