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农机交易会,区棚外空地。
烈日当头,晒得水泥地泛著白光。砚秋农机的破木桌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老陈水泵行明码標价的消息发酵了一夜,大批拿著退修单的农户慕名而来,挤满了大棚外的通道。
“顾厂长,俺们南水村那田,泥巴软得能吞人。你们画的这宽脚板机器,看著是个稀罕物,可真能跑起来?”
排在最前面的黑瘦农户抹著汗,指著木板墙上新贴出来的“轻骑兵”分解图。
顾念念准备开口解释负压和接地比压参数。
王强抢先一步从旁边躥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一个豁口的铝皮大盆,盆里装满了他刚从展馆后边水沟里挖来的黑烂泥,散发著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大爷,各位乡亲,看这儿!”王强把铝盆砰地放在桌子上,扯著半生不熟的当地土话喊道。
排队的农户齐刷刷探过头。
王强从兜里摸出两块木头。一块是两指宽的细木条,另一块是巴掌宽的平木板。
他把细木条竖著插在盆里的烂泥面上,接著拿起半块红砖,稳稳压在木条顶端。
“哧溜”一声。
细木条承载不住砖头的重量,瞬间切开泥面,直直扎进了盆底,黑色的泥水直接溢出了盆沿。
“看见没?”王强指著盆,“这就叫窄轮子下地。车子几百斤全压在一条缝上,泥巴兜不住,轮子就得往下钻。这叫泥吃铁!”
农户们连连点头,深有体会。
王强拔出木条扔到一边,拿起那块巴掌宽的平木板,平铺在另一半烂泥上。他再次拿起那半块砖,放在木板正中央。
烂泥表面只凹下去浅浅的一层,宽木板稳稳托住了砖头,没有沉底。
“这叫大脚板。”王强拍掉手上的泥巴渣,“体重分摊了。泥巴软,咱脚板大,这叫水上漂,浮得住才跑得快!”
人群中安静了两秒,隨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原来是这么个理!”
“俺就说,以前买的那些北方小四轮,一进水田就成了秤砣!”
赵启明手里拿著一把管钳,顺势接上话茬:“不光是陷进去那么简单。轮子死在泥里,你们为了爬出来,就得拼命踩油门轰到底。水箱开锅,发动机拉缸,曲轴连杆全部报废。修一次,王大发他们收你们多少钱?半头牛的钱没了吧!”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在场所有农户的痛处。
“太黑了!上个月俺换个缸垫,被那帮修理站坑了二十八块钱!”一个壮汉攥著拳头骂道。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挤到最前面,扒著桌沿问:“小伙子,那你们这大脚板机器,到底能下多深的泥?俺们村西头那片低洼地,泥深有四十公分!”
“四十五公分!”旁边立刻有人纠正,“俺昨天刚拿竹竿探过!”
站在后方的顾念念眼神微动。
“小云,记。”顾念念果断下令。
赵小云立刻翻开厚厚的硬皮记录本,拔下钢笔帽。
“大爷,您哪个村的?水田多少亩?泥巴底下是硬底板,还是烂到底的淤泥?”赵小云笔尖悬在纸上。
刚才还满腹疑虑、不敢多说话的农户们,此刻完全卸下了防备。
“俺是李家湾的,一百亩连片,全是黑淤泥!”
“下河村,泥深三十公分,下面有石头底!”
“南水村东片,黄粘土,水一泡就拉拔不出腿!”
赵小云的钢笔在纸面上飞速游走,唰唰的摩擦声不断。
不到半个小时,两百多条最真实、最鲜活的南方一线地质数据,主动匯聚到了这本普通的硬皮本上。
这些是天海市机电行会做了十年都没摸清的市场底气。而现在,因为一盆烂泥、两块木板的降维沟通,农户们爭先恐后地把底牌交给了砚秋农机。
顾念念看著写满数据的记录本。
下沉市场的信任壁垒,彻底打通。实测下田的基础条件,已经完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