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握著电话听筒,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语气里的异样。
“还没定。刚才王强提议叫砚秋助学金』。您觉得呢?”顾念念轻声问。
电话那头,宋婉清站在南方那间闷热的长途电话亭里。
她的粗布褂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找零的钢鏰。
“別叫砚秋。那是厂子的名,太硬气了。”宋婉清对著黑色的塑料话筒摇了摇头。
“那叫婉清』?您不是一直想要个属於自己的名头吗?”顾念念耐心地引导。
“也不叫婉清。”宋婉清吸了一口气。
电话线里传来微弱的电流滋啦声。
“念念,俺小的时候,算数其实比你舅舅强多了。”宋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时候村里有个教书的瞎眼先生。俺每次干完农活,就躲在窗户根底下偷听他念乘法口诀。”宋婉清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顾念念没有插话,静静地听著。
那是母亲极少在她面前提及的少女时代。
“后来,先生说俺脑子活,去跟俺爹说,让俺跟著上两年学。学费不要,只要每个月给先生送两筐地瓜就行。”宋婉清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俺当时高兴坏了。觉得只要能认字,俺就能像那些城里的女娃一样,有自己的工作,不用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宋婉清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
“可俺爹不同意。”
“他说女娃认那么多字干啥,心气高了就管不住了。到了十五岁就得嫁人换彩礼。”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俺跪在堂屋的泥地上,死死抱著俺爹的腿。俺哭著求他,只要让俺去上学,俺每天少睡两个时辰,把全家的活都干完。”宋婉清的眼泪在电话亭里无声地滑落。
“俺爹一脚把俺踹开了。他说你要是敢去学堂,就打断俺的腿。”
“那一脚,俺到现在还记得有多疼。不是身上疼,是心里那根想要往上爬的绳子,啪的一声就断了。”宋婉清紧紧咬著嘴唇。
顾念念在电话这头,眼眶一阵酸涩。
她终於明白,为什么宋婉清在算帐这件事情上有著常人难以企及的精明和执著。
那不仅是持家的本能,那是她被强行掐断的知识火苗,在几十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倔强地燃烧。
“念念啊。”宋婉清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那绳子断的时候,俺就在想,要是当时能有个人,在上面拉俺一把。哪怕只是借俺一双旧布鞋,借俺两筐地瓜。俺可能就不用这大半辈子都在灶台周围打转了。”宋婉清抬起头,看著南方刺眼的阳光。
“所以,这个奖学金的名字,俺想好了。”宋婉清的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叫什么?”顾念念轻声问。
“叫別鬆手』读书金。”宋婉清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几个字。
“別让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女娃鬆了手。拉她们一把,让她们把脚踩实了。”宋婉清的话里,藏著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祈愿。
顾念念觉得胸口有一团滚烫的火在烧。
她把那半辈子的委屈和痛楚,化作了托举別人的一双手。
没有自怨自艾,只有最朴素的力量。
“好,娘。就叫別鬆手』读书金。”顾念念握紧了听筒,郑重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