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落在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个袋子吸引了过去。刚才还在拍桌子的教委处长皱著眉头,没弄明白顾念念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大家都觉得我把钱砸在偏远山村的扫盲和基层修车工身上,是浪费省里的经费。”顾念念站起身,利落地解开第一个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了一沓装订好的统计报表。
她把报表直接递给对面的机械局副局长。
“副局长,这是过去三个月,砚秋农机在三个乡镇试点的拖拉机维修追踪数据。”顾念念的声音不大,字字句句却砸在实处,“以前,底下村镇的设备停机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一坏就得送去县里,一修就是半个月。现在,有了我们用破粉笔』画出来的极简维修图,有了那些打著防偽钢印的耐用件,设备停机率下降了百分之八十!”
顾念念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这下降的百分之八十,意味著三个镇子今年抢收麦子的时候,没有一台机器烂在地里。意味著至少为省里保住了上百吨的粮食损耗!这笔帐,比你们花几万块钱买一台一年开不了几次的进口工具机,差在哪了?”
机械局的副局长看著手里的报表,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每一个村子的维修台帐和出勤率,那一串串真实的数据让他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吴副院长见状,赶紧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偏:“就算修机器有用,那你买那么多麻袋和黑板干什么?教育这种事,回报周期太长。把这笔钱全砍掉,投给大厂搞技术培训,见效不是更快?”
“见效快?吴副院长,你口中的见效快,就是培养几个只会背参数却连螺丝都不会拧的书呆子吗?”
顾念念毫不客气地回敬过去。她紧接著解开第二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一摞试卷和成绩单散在了会议桌上。
“这是上个月,县城小学统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顾念念指著其中一份用草纸答题的卷子,上面的铅笔字写得极其用力。“那几个被你们认为投资回报太慢』的山村教学点,孩子们拿著我们用邮政专袋送进去的算术课包自学。这次统考,他们的数学及格率,比县城最好的中心小学还要高出三个百分点!”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教委处长难以置信地拿过成绩单,翻看了几页,眼睛越瞪越大。他干了一辈子教育工作,深知在没有任何正规师资的情况下,山里的孩子能考出这个成绩意味著什么。
顾念念重新坐下,语气变得平稳,但分量千钧。
“有了能看懂图纸的农民,我们才能有合格的產业工人。有了识字算帐的孩子,咱们省未来的工业才不会永远跟在洋人屁股后面吃土。”
“教育的底子,和工业的技术,就是我们两条腿。你们想砍掉一条腿去跑马拉松?那就准备摔个狗吃屎吧。”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吴副院长脸色铁青,彻底闭了嘴。
坐在首位的方正国,看著桌上的报表和试卷,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洪亮。
“好!算得精,帐本硬!”方正国直接拿起钢笔,在顾念念提交的那份满是麻袋和粉笔的预算单上,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还重重地盖上了省委的大印。
他把预算单递给秘书,转头看著刚才发难的几个领导。
“这就叫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以后五个地市的扩张,谁也不许在这份预算上动手脚。顾念念同志要买几块黑板,你们就得保证黑板运到哪个村头!”
会议圆满结束。刘铁军抱著那份批下来的红头文件,激动得在走廊里直抹眼泪。顾念念却没有多做停留,连日来的连轴转和刚才高强度的交锋,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婉拒了刘铁军要请客下馆子的提议,蹬著自行车回了老家。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亮著昏黄的灯光,厨房里飘出炒白菜的香味。
顾念念刚踏进堂屋,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看到堂屋角落的地上,整整齐齐地放著两个用粗布打包好的大行李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