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著的短髮女人叫赵小云。
她是顾念念当年在京城进修高等数学时同个大班的同学。后来顾念念出国深造,赵小云则留在了国內的顶尖高校搞纯粹的理论研究。两人虽然联繫不多,但在做题和推演模型上,一直有著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顾念念大步走下讲台,看著满身风尘僕僕的赵小云,难得露出了笑容。
“你怎么跑到省城来了?我记得你现在应该在京城忙著带队搞高维矩阵推演吧?”顾念念接过赵小云手里的旧皮箱。
赵小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打量著这间简陋的阶梯教室。
“省大邀请我来做半个月的学术交流,本来打算讲讲拓扑学的发展趋势。”赵小云指了指楼下还在突突作响的三轮车,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结果我刚进大门,就看见你让人拿著破水壶教修拖拉机。说实话,比我那套矩阵图有意思多了。”
顾念念没接茬,直接拎起皮箱:“走,带你去看看我现在的摊子。”
半小时后,顾念念带著赵小云来到了农机厂临时改建的培训中心。
中心里一片繁忙。赵启明正扯著嗓子教几个学徒怎么磨应力垫片,宋婉清则带著几个村里的妇女,在角落的几张大木桌上快速拼接布偶。旁边靠墙的地方,堆满了用防潮麻袋装好的乡村扫盲课包。
顾念念走到一面墙前,指著上面贴得密密麻麻的信件。
“这就是我现在的摊子。”顾念念语气平缓,却透著分量,“没有高大上的实验室,也没有进口的测算仪器。只有这些从山沟沟里寄出来的废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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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云凑近信件墙,仔细看去。她的目光落在一张用红蓝铅笔画得歪歪扭扭的算术推导草稿上,那是十岁的小安自己琢磨出来的多级齿轮传动比计算。
虽然数字写得大大小小,但里面的逻辑链条异常清晰。
赵小云在京城见惯了用名贵钢笔写在雪白稿纸上的繁复公式。但此刻,看著这张沾著油污和黄泥巴的草稿,她却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这些孩子,连一本正经的算术书都没有?”赵小云转头看向顾念念。
“有,但太贵,而且很多內容脱离了村里的实际。”顾念念隨手抽出一本破旧的扫盲课包递过去,“所以我们自己编。把加减乘除和拖拉机转速、布偶成本核算结合起来。不仅教认字算帐,更教他们怎么把算出来的数字变成饭碗里的口粮。”
赵小云翻开那本手工装订的课包。里面的插图粗糙极了,有的甚至是用印泥按出来的手指印代指苹果。但就是这样一本土掉渣的册子,却让赵小云看了足足十几分钟。
她突然合上课包,转头看著顾念念,眼神异常明亮。
“老顾,我那高维矩阵的课,不打算讲了。”赵小云把手里的课包往桌上一拍,“你这算术课包组,还缺不缺编教材的苦力?”
顾念念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赵小云的意思。
“你可是省大花钱请来交流的专家,跑我这来编小学生的加减乘除,不怕你京城的导师削你?”顾念念嘴上这么说,已经顺手拉过一张椅子推到赵小云面前。
“矩阵再高深,目前也填不饱这些孩子的肚子。”赵小云毫不客气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钢笔,“五地市的盘子要扩,现有的算术课包必须升级。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把成本精算和简单的几何绘图全部融入进去。保证让村口的王大爷都能看懂啥叫利润率!”
有了赵小云这个强力外援主动回流,顾念念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一点。王强等五名新加入的青年讲师也被迅速分配了任务,整个培训中心的雏形彻底稳固下来。
所有人都在为了即將铺开的五地市试点疯狂运转。
正当中心里一片热火朝天,粉笔灰和机油味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培训中心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了。
刘铁军端著他那標誌性的搪瓷茶缸,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手里死死捏著一张盖著红戳的会议通知单,脸色煞白。
“顾老师!出岔子了!”刘铁军连气都喘不匀,直接衝到顾念念面前,“明天省里召开五地市试点经费审核会。我刚听说,有人在背后活动,要卡咱们扫盲网的钱!”
顾念念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数据,眼神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