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这张表上你签字之前,有道红线先得划上。”
顾念念把那张a3纸铺在砚秋农机会议室的长桌上,纸边用镇纸压住,免得被穿堂风捲起来。会议室的窗户开著半扇,秋天的风从外面送进来一股柴油味和远处打穀场上的稻秆气。
顾砚秋站在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那张表。表是他女儿手绘的,铅笔打底,黑色签字笔描线,红色签字笔划重点。四条线,四列,从左到右:採购、排產、质检、財务。每条线下面分三个格——决策人、执行人、覆核人。格与格之间用箭头连起来,箭头旁边注著字,最小的那行字写的是“附数据单”。
“採购这条,”顾念念伸手点了第一列,“老李打电话找供应商,价格从来不公开。同一个轴承,县城五金店报八块二,省城供销社报十一块,差价谁定的,老李定的。老李是你二十年的老兄弟,他不会坑厂子,但他不知道有更便宜的。”
顾砚秋没有接话。
“排產这条,”顾念念的手指移到第二列,“车间主任说今天做这批就做这批,没有数据告诉我为什么先做这批、不先做那批。良品率波动的时候,订单延迟的时候,工人加班的时候,没有一张表能说清楚是谁的决定。”
“质检这条,”她的手指划到第三列,“检验员口头报数,97%、95%、98%,全凭感觉。我说上个季度是97.3%,你信不信,有人说是96%,有人说是98%。”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窗外有自行车铃鐺的声音过去,叮铃一声,远的。
“財务这条最严重,”顾念念的手指点在第四列的红色签字笔標出的位置上,“报帐签字一支笔,厂长一支笔。招待费、差旅费、临时採购费,三项加在一起,去年占厂子净利润的百分之十一。”
顾砚秋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皱起来,是那种心里有事但压著的动。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那种平,“四道签字权,全部要附数据单。”
“对,”顾念念说,“任何经理签字,必须附上对应的数据单。数据单可以是排產计划、可以是质检报告、可以是三家比价记录、可以是费用明细。签了字,就要对那个数据负责。”
“老李那边,”顾砚秋说,“他不会服。”
“老李服你,不服制度,”顾念念说,“这是要改的。”
顾砚秋把目光从那张表上抬起来,看他女儿。念念今天穿的还是白衬衫,高马尾,站在会议室里,背后的墙上掛著砚秋农机的厂牌,厂牌下面是他亲自题的几个字——“质量立厂”。那些字是他五年前写的,笔力还足,墨没褪。
“这张表,”顾砚秋说,“老李他们看到会怎么想?”
“会想你闺女要翻天,”顾念念说,“会想新制度是不是要把老厂长赶走。会想二十年的老规矩一下子全废,是不是要裁员。”
“那你怎么让他们不想?”
“用这张表,”顾念念从帆布包里又抽出一张a4纸,铺在第一张的右边,“这是上个月採购部老李的供应商清单,二十三家,有十九家是单笔採购,没有比价记录。我按县城的行情估了一下,光轴承一项,一年多花四千二。四千二不是小数,是五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顾砚秋的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
“老李不是坏人,”顾念念说,“但他用的是他二十年前进厂时候的那套办法,那时候镇上就那么几家供销社,不存在比价。现在是八十年代,供销社改商场了,个体户起来了,价格是浮动的。老李的方法不更新,厂子就多花钱。”
“你打算怎么处理老李?”
“不处理,”顾念念说,“让他学。让他从今天开始,每次採购必须填比价表,填不出来的,採购单不批。老李会骂,会拍桌子,会打电话跟你告状。但你不能接他的电话——”
“为什么?”
“因为这个口子一开,”顾念念说,“后面所有制度都白纸。”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窗外有风把窗框吹得响了一下,又没了。
顾砚秋的手从桌沿上放下来,往前一步,低头看那张a3表。那道红线在第四列的“財务签字”上画得最重,红色签字笔来回描了三遍,顏色比別处深一倍。
“还有一条,”顾念念开口。
顾砚秋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