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秋天下午。
宋婉清在工作间里整理布料,绣娘们都走了,工作间只剩她一个人,安静,窗外的梧桐叶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慢的。
她把一匹棉麻布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对著光看了一眼顏色。
素色的,偏米白,是这一季出口订单里用量最大的一种。
她把布料沿著摺痕重新叠好,手指沿著布边摸过去,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闭著眼睛都知道布的质地好不好,经纬密不密,有没有漏线。
叠到一半,她停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
就是停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手压在那匹布上,窗外的光是斜的,秋天的光,暖,但薄。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被这个画面撞到,但它每次来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梦里,有时候是在某个特定的气味里,有时候是某一种特定的光。
今天是这种薄薄的秋日暖光。
那是一扇出租屋的门,木头的,门缝里透著一点光,她昏迷前最后看到的东西,就是那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薄的,微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会怎样,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被人推开,不知道她怀里的那个孩子能不能活,她就是那么昏过去了,昏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她现在想起来,那个念头是:
別鬆手。
她当时把那个孩子抱著,昏过去之前,就想,別鬆手,別鬆手,別鬆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宋婉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她发现的时候,眼泪已经掉在那匹布上了,掉了一个小圆,把布面浸湿了,晕开来。
她没有去擦。
她就站在那里,手压在那匹布上,哭。
不是隱忍的那种,不是往下压的那种,是那种哭了很多年一直没有出口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地方,就出来了。
她哭了大概十分钟,或者更长,她没有计时,她不知道,就是哭,哭到喉咙里发酸,哭到眼睛里烧,哭到那匹布上的那个小圆晕得越来越大。
然后门开了。
是念念先进来的。她今天下午没有课,说要过来帮宋婉清看下一批出口订单的报价,手里还拿著那份报价单。
她进门,看见宋婉清站在工作间里,手压著那匹布,在哭。
念念在门口站了一秒。
然后她把那份报价单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过去,站在宋婉清旁边,没说话,把手搭在宋婉清的肩膀上。
宋婉清没有回头,哭声没有压住,就那么继续。
念念就那么站著,手不动,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顾砚秋也进来了——他下午提前收了工,说要过来接宋婉清,是他们之间多年的习惯,厂里忙完了,来接她。
他走进工作间,看见这两个人,一个站著哭,一个站在旁边,都没有说话。
他在门口顿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绕到宋婉清另一边,站定。
没有问哭什么,没有说別哭了,就是在那里站著,把手放在她的另一侧肩膀上。
三个人,两边夹著中间那个,没有人说话,工作间里就是那匹布,和窗外还在往下落的梧桐叶,还有宋婉清的哭声,慢慢地,从急变缓,从缓变轻,从轻变成偶尔的一下抽气。
最后停了。
宋婉清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
再睁开,她看了一眼那匹被泪水打湿的布,那个圆晕已经干了一半,留了一圈淡淡的印。
她把那匹布重新叠好,放回架子上,转过身,对著顾砚秋和念念,站著。
脸是哭过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