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腊月二十八到的。
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陈秀英的字一直没练好,但比刚学写字那会儿强了不少。
信封里装了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四寸。
照片上是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坐在竹椅上,穿著一件虎头棉袄,嘴角掛著口水,两只手抓著一根磨牙棒往嘴里塞。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著五个字——“小安,一周岁。”
顾念念看著照片,嘴角翘了一下。
小安。二叔顾砚冬和二婶陈秀英的儿子。去年正月里生的,比念念小十四岁。
念念还记得小安刚出生那会儿——陈秀英写信来报喜,说生了个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顾砚冬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掛鞭炮,把隔壁老程家的鸡嚇得三天没下蛋。
信展开来,两页纸。
前半段是陈秀英写的——
“念念:
好久没给你写信了。小安会走路了,走得不稳当,像只小鸭子,一天摔八回。你二叔心疼得不行,天天跟在屁股后面接著,比我还紧张。
你二叔今年种了三亩水稻两亩棉花,收成还行。棉花卖了一百二,水稻留了一半自己吃,一半卖给粮站。日子比前两年好过些了。
程爷爷身体还硬朗,前阵子还帮你二叔修了一回水泵。他老人家总念叨你,说省城的姑娘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乡下老头子。
念念你放心,我们都好。”
后半段是顾砚冬写的——
他的字比陈秀英好一些,但废话也多一些。写了小安学走路的趣事、写了院子里种的丝瓜结了十几条、写了程铁柱家的猪下了一窝崽子。
最后一段,语气变了——
“念念,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大伯前阵子去县医院看了。胃疼了大半年,拖著不肯去,最后疼得直不起腰才让你大伯娘扶著去的。医生说是胃溃疡,要吃药养著。
大伯娘身体也不行了,你知道的。
你奶奶……老了。一直躺著。大伯现在天天熬药、餵饭、洗衣裳,瘦了一大圈。
我不是替他们说好话。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但好歹是一家人。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顾念念把信放下来。
窗外的风呼呼刮著,把窗户吹得嘎嘎响。
顾砚春。大伯。
上一世,这个人做过什么?
他站在王桂芳身后的时候,从来没替宋婉清和念念说过一句话。王桂芳骂宋婉清是“赔钱货”,他在旁边嗑瓜子。王桂芳剋扣念念的口粮,他假装没看见。
他不是最恶的那个人——最恶的是王桂芳。
但他是最没用的那个。
沉默就是帮凶。念念从来没忘记这一点。
可是现在——
他病了。在伺候同样病重的王桂芳。
因果吗?也许。
顾念念把信折好,收进书包的夹层里。
第二天在学校,课间的时候,她把照片拿出来给沈明轩看了一眼。
“这谁?”沈明轩凑过来。
“我堂弟。一岁。”
沈明轩看著照片上那个口水糊了半张脸的小胖墩,表情有点微妙。
“……长得挺壮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