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进来的角度微微偏移,银白色的光落在宋婉清的脸上。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
但如果仔细看——
她的眼角,有一滴液体在缓慢地聚集。
不像之前那种剧烈的嚎哭。
只是一滴。
安静的、沉默的、像冰水从冰面裂缝里渗出来的一滴泪。
然后——
宋婉清的手,动了。
不是抽搐。
不是痉挛。
她的手指慢慢地、笨拙地收紧,回握住了顾砚秋的手。
那个力度不大。
但顾砚秋感觉到了。
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宋婉清的脸上掛著那一滴静止的泪。
她的眼睛不再是看著月光。
而是看著他。
模糊的。
迷茫的。
但確確实实是在看他。
顾砚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他张了几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宋婉清的手背上。
这个经歷过上山下乡、经歷过批斗毒打、经歷过妻离子散的男人,在月光下无声地慟哭。
宋婉清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
极其迟缓地。
像是一个生锈了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
那只手落在了顾砚秋的头髮上。
轻轻地。
笨拙地。
没有规律地。
但那是抚摸。
一个妻子抚摸丈夫的头髮。
一个不记得他是谁的女人,用身体残存的本能,在安慰一个哭泣的男人。
这个场景,念念並没有看到。
她確实在隔壁的小屋里。
但她没有睡著。
她听到了父亲压抑到极致的哭声,和那些深夜里再也藏不住的话。
她把被子拉到头顶,把眼泪闷在了枕头里。
第二天早晨。
顾念念起床的时候,看到顾砚秋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
他的眼睛是红肿的,但脸上的神色——
顾念念看了一眼,就知道了。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爸。”顾念念走过去,声音儘量平常。
“昨晚怎么样?”
顾砚秋背对著她,把粥锅里的泡沫舀掉一勺。
沉默了几秒。
“她握了我的手。”
顾砚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还摸了摸我的脑袋。”
长长的、带著颤音的一口气从他胸腔里吐出来。
“念念。”
“嗯?”
“你妈妈……她还在里面。”
“她一直都在。”
顾念念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拿稳。
她转过身,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我知道。”顾念念的声音稳定了下来。
“爸,继续。每天晚上都跟她说说话。什么都行。说以前的事,说现在的事。”
“让她记住你的声音。”
“声音是记忆的绳子。拽住了,人就不会沉下去。”
顾砚秋点了点头。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一个夜晚,在念念关灯之后,主臥里都会传来顾砚秋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有时候说著说著就停了——那是他在哭。
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那是他想起了某件好笑的往事。
宋婉清从来不回答。
但她开始习惯了那个声音。
习惯了在那个声音里入睡。
有一次顾砚秋加班回来晚了,没有来得及跟她说话。
第二天早上,宋婉清坐在床上,一直看著臥室的门。
一直看到顾砚秋推门进来。
然后她的目光才慢慢放鬆下来。
顾念念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
她在日记上写:“妈妈在等爸爸。她开始依赖一个声音了。”
“夫妻之间的情感,是另一种力量。”
“这种力量能不能成为打破最后一面墙的那一锤——”
“还要再等等看。”
窗外,腊月的雪还在下。
但空气里,已经隱约有了一丝春天要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