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適应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事业发展的需要,儘快地选拔和培养又红又专的无產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经党中央、国务院批准,决定……恢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復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者,均可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当这段新闻,从村头的大喇叭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语调,一遍又一遍地播送出来时,整个程家湾,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田地里劳作的社员,停下了手里的锄头,侧耳倾听。
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也直起了身子,满脸愕然。
恢復高考?
这四个字,对於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太过遥远,太过陌生。
但对於某些人来说,这不啻於一道划破漫漫长夜的惊雷!
“哇——”
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打破了村庄的寧静。
陈知远,那个平日里温和斯文、永远保持著读书人最后一点体面的青年,疯了一样地从他那间小小的知青点冲了出来。
他衝到院子中央,一把抱住了那棵老槐树,將脸深深地埋进粗糙的树皮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激动,有绝望后的狂喜,
还有压抑了整整十年的梦想终於看到曙光时的宣泄。
他终於,有希望回家了!
有希望,重新回到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大学校园了!
苏雪晴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抬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那双总是带著一丝忧鬱和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燃著两簇火。
机会,来了!
而顾家的小院里,顾砚秋正拿著一把銼刀,修理著一个拖拉机的零件,听到广播后,他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又继续低头忙活起来。
高考,那是读书人的事,跟他这个初中都没读完的泥腿子,没什么关係。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干活,多挣工分,攒钱,將来好供念念上大学。
可他没关係,不代表顾念念没关係!
顾念念在听到广播的那一刻,她手里正在做算术题的铅笔,“啪”的一声,就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比苏雪晴眼中还要璀璨的光芒!
来了!
终於来了!
这个中国当代史上,最重要,也是最公平的转折点!
一个可以让无数人,通过知识,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黄金机会!
她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院子里,那个还在埋头苦干的、瘦削的背影上。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迅速生根发芽,渐渐清晰起来!
她扔下铅笔,像一只小炮弹一样,衝到了顾砚秋的面前。
“爸爸!”
顾砚秋被她嚇了一跳,抬起头,看到女儿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了,念念?”
“爸爸!你去考!”
顾念念指著村头大喇叭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你去参加高考!考大学!”
“噗——”
顾砚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女儿,伸出沾满油污的手,想去摸摸她的额头。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把手缩了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重新放在女儿的额头上。
“没烧啊。”
“我没说胡话!”顾念念急得直跺脚,“爸爸!广播里说了,工人、农民都可以考!你为什么不能考?”
顾砚秋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收敛了起来。
他嘆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和苦涩。
“念念,爸爸……爸爸不行。”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爸爸初中都没念完,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脑子都生锈了,哪是考试那块料?跟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怎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