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不知道吧——”
孙秀芬的声音压得很低,脑袋凑到王桂芳耳朵边上,像做贼一样。
“前几天那个城里来的女人,给砚秋留了好大一笔钱。”
王桂芳正在堂屋里纳鞋底,针在鞋帮上扎了一半,停住了。
“多少?”
“少说——”孙秀芬伸出一根手指头,“一百块。”
王桂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一百块。
在一九六四年的程家湾,一百块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挣的工分折算下来,了不得七八十块。
一百块——顶一个人干一年多。
王桂芳的鞋底撂在了炕上。
“你怎么知道的?”
“明远亲眼看见的。”孙秀芬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那天那个姓李的女人走之前,把一个信封递给了砚秋——鼓鼓囊囊的一沓子。
明远从门缝看得清清楚楚。砚秋接过来就揣怀里了,连翻都没让人翻。”
孙秀芬说的“一百块”——是编的。
李慧兰给的是五十块。但孙秀芬深諳一个道理:要让王桂芳动手,就得把数字说大了。五十块钱可能让老太太犹豫犹豫,一百块——不犹豫。
王桂芳的脸沉下来了。
她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著,鼻孔里“哼”了一声——那种“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藏私房钱”的怒气,从脸上一层一层地翻上来。
“一百块……”王桂芳的嘴唇动了动,“他敢?他有钱不交公?这个家是他的还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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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孙秀芬在旁边添柴,“他现在翅膀硬了——天天出去给公社砖窑厂搬砖,挣的钱也不交家里一分。您不管管,以后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王桂芳一把抓起鞋底——那个动作带著一股子劲儿,像是恨不得把鞋底捏碎。
“走!”
她拖著鞋子就往院子里走。
方向——二房的破屋。
——
念念正在屋里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字。
爸爸昨天晚上教了她四个字——“顾念念好”。
她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划。“顾”字的笔画最多,她划了五六遍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念”字她记住了——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
今天的心。
妈妈取的名字。
“嘭——!”
门被一脚踹开了。
念念手里的树枝一抖。
王桂芳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孙秀芬。
老太太的脸铁青铁青的,两只眼睛像两把生了锈的剪刀,直直地剜著屋里。
“你爹把钱藏哪儿了?”
没有铺垫,没有开场白,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念念站起来。
她看了王桂芳一眼,又看了孙秀芬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王桂芳没有耐心等。
她迈进屋里,直奔灶台。手往灶台下面的砖洞里伸——
“不在这儿——”王桂芳的手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著。
念念头天夜里就把妈妈的布包换了地方——她把布包从砖洞里掏出来,用油布裹了,塞进了炕角的草垫子底下。炕沿的木板是断的,有一条缝,刚好能把东西塞进去。
王桂芳没摸著,脸更难看了。
她转身开始翻——翻破箱子、翻枕头、翻那条结了疙瘩的薄被。动作又急又狠,像是在翻贼赃。
枕头底下——那张五角钱的纸幣被翻了出来。
王桂芳一把攥住。
“就这点?”她把那五角钱举在眼前看了看,“一百块呢?”
“什么一百块?”念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但稳。
王桂芳回过头。
念念站在炕前面。
四岁半的孩子,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她的脸色苍白——高烧刚退没几天,底子还虚著——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王桂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那是我爸爸搬砖挣的。”念念说。
“你爸爸挣的就是家里的!”王桂芳的声音拔高了。
“一家人的钱归一家人管!他有钱不交公,是什么规矩?”
她把五角钱揣进了衣兜里,继续翻。
翻到了炕角。
手伸向草垫子底下——
念念动了。
她一步跨过去,两只手按住了草垫子。
“不许翻!”
声音不大。
但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了。
王桂芳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著念念——这个瘦得像根竹竿的丫头,两只手按在草垫子上,胳膊在发抖,但按得死死的。
冻疮裂了口子的手指,渗出的血水把草垫子染了两个暗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