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的夜里,天塌了一般的冷。
北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破屋的门板吹得“咣咣”直响。墙缝里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往里钻,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屋里的温度跟外面差不了多少。
念念在半夜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是被烧醒的。
她的身体烫得像一个小火炉。
额头滚烫,脸颊通红,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在喘。
连日的顛沛流离、营养不良、冻伤、外伤、过度消耗——
这些东西像一笔总帐,在这个夜里一次性清算了。
念念拢了拢身上的破棉被——那床被子又薄又硬,棉花结成了疙瘩,盖在身上跟盖了一块硬纸壳差不多。
她试著坐起来。
头晕得厉害。
天花板在转。
墙在转。
灶台在转。
她的手撑在炕沿上,撑了两下没撑住,整个人往一边歪了过去。
“爸爸……”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哑得像两片砂纸在对磨。
顾砚秋就睡在旁边的地上——他把唯一的炕让给了念念,自己铺了一层干稻草睡在地上。
他被念念的声音惊醒了。
翻身坐起来,伸手一摸女儿的额头——
烫。
烫得嚇人。
顾砚秋的血一下子衝到了脑门上。
“念念!念念你怎么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把念念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像一团火一样烫,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软得像一张纸。
“热……”念念的声音含糊不清,“爸爸……热……”
顾砚秋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怎么办。
他这辈子没照顾过孩子——念念来之前,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退烧药是什么?去哪儿买?怎么用?他一概不知。
他抱著念念衝出了破屋。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层挡住了,
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煤油灯光。
顾砚秋的棉鞋都没穿利索,趿拉著跑到了堂屋门前。
“砰砰砰——”
他拍门。
“妈!妈!念念发烧了——烧得厉害——”
屋里半天没动静。
他又拍。
“妈!念念烫得像火炭——您屋里有没有退烧药——”
门里终於传来王桂芳的声音——睡梦中被吵醒的、带著起床气的声音。
“大半夜的敲什么敲!发烧而已!小孩子哪个不发烧?用冷水擦擦就好了!別搅得一家子都睡不成!”
门没开。
声音断了。
顾砚秋站在堂屋门前。
怀里的念念在发抖——不是冷,是烧得抽搐的那种抖。
他转身跑向东厢房——顾砚春和孙秀芬住的那间。
“砰砰砰——”
“大哥!大嫂!家里有没有退烧药——念念烧得不行了——”
门里传来孙秀芬的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你自己的孩子你自己想办法!大半夜的別来烦我们!孩子明天还得起早呢!”
然后——死寂。
顾砚秋站在东厢房门前。
怀里的念念小小的身体烫得渗人,呼吸越来越急促,
嘴唇开始发白髮紫——那是高烧过度的徵兆。
院子里只有北风的呼號。
顾砚秋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特別大——大得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他站在黑暗里,抱著滚烫的女儿。
绝望。
二十六岁的男人,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望。
不是穷——穷他习惯了。
不是被人瞧不起——他也习惯了。
是他的女儿在他怀里烧得发抖,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一片退烧药都找不到。
他连让人开个门都做不到。
“爸爸……”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顾砚秋咬著牙,抱起念念就往院外跑。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村里没有赤脚大夫——最近的大夫在十里外的白杨公社。大半夜的,走十里山路?他可以。但念念撑得住吗?
他跑到院门口。
刚迈过门槛——
“砚秋?”
一个声音从隔壁院墙那边传来。
王大娘披著棉袄,手里端著煤油灯,站在自家院门口。
她被顾砚秋拍门的声音吵醒了。
程家湾的房子挨得近,院墙连著院墙,一家闹动静半条街都能听见。
“孩子怎么了?”
“烧——烧得厉害——”顾砚秋的声音都变了调,“婶子,家里有没有退烧药——”
王大娘二话不说,转身跑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上个月我进县城给孙子买的——安乃近。你赶紧的,用温水化了喂,別用冷水。”
她把纸包塞进顾砚秋手里,又跟著他跑回了破屋。
煤油灯放在灶台上,灶膛里重新生了火。
王大娘烧了半锅温水。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掰了半片出来,用勺子碾碎了,化在温水里。
“来,把孩子放平——脑袋垫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