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敏伦那里回来之后,沈鳶心里那团棉花一直没有散。
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回家和夜梟一起吃晚饭。但那天聚会的画面总是不经意间浮上来——阿兰那双空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的眼睛,袖口下面那截细瘦手腕上的红痕,敏伦倒果汁时在杯沿上停留的手指,还有他那句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她怀孕了”。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反覆拼接,拼来拼去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她知道这不关她的事。那是敏伦的私事,是敏伦的女人,敏伦的孩子。夜梟说了,敏伦“人不算坏”。但她想起阿兰说“二十”时那个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二十岁。比她还小好几岁。
周五晚上,雷蕾来庄园送新到的咖啡豆,顺便蹭阿莲的晚饭。吃完饭两个人窝在客厅沙发上,沈鳶把那天的事跟她说了。
雷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难得没有立刻发表长篇大论。她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湖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她手腕上有伤?”
“勒痕。像是被绑过的。”
“然后她怀孕了?”
“嗯。敏伦说她家里出了变故,带她出来散散心。”
雷蕾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著沈鳶,表情很认真。“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自愿的。”
沈鳶没有说话。她当然想过。从看到那道勒痕的第一眼她就想过了。但她想不通的是敏伦的態度——他给阿兰倒果汁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动作,拍她肩膀时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他看她的眼神。沈鳶见过男人看女人,也见过男人护著女人,但敏伦看阿兰的眼神不像丈夫看妻子,不像男友看女友,甚至不像主人看宠物。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纠结,有某种说不清的矛盾。如果只是强占,不会有愧疚。如果有愧疚,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但他还是做了。
“你说那个敏伦,是大哥的朋友?”雷蕾问。
“嗯。认识很久了。军火上的事,他们是合作伙伴。”
“那大哥怎么说。”
“他说敏伦人不算坏。”
雷蕾靠进沙发里,把靠枕抱在怀里。“我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那是人家的私事,你们也不好插手。不过——”她偏头看著沈鳶,“如果是我被人绑著手腕关在什么地方,我大概会希望有人能多看我一眼。”
沈鳶看著她。蕾蕾平时嘻嘻哈哈,但这句话说得极认真。她想,如果有一天蕾蕾不见了,她一定会翻遍整个东南亚把她找出来。但阿兰有谁在找她吗?敏伦说“她家里出了变故”,什么样的变故会让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被交到一个手里握著半个东南亚军队的男人身边?
那天晚上沈鳶靠在床头,把这个话题又跟夜梟提了一次。
“老公,敏伦这个人,你到底了解多少。”
夜梟放下手里的文件。她很少追问他生意上的事,更少追问关於別人的事。但她问了第二遍,说明她心里有个结没解开。他没有立刻回答,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
“认识七年。他父亲是上一代的总司令,前几年去世了,他接手的位置。我们之间有军火上的交易,也有情报上的往来。”他顿了顿,“他这个人做事有原则,但不代表他没有手段。”
“那阿兰——”
“可能是他买的,也可能是谁送来的。也可能是家里出了事,他出面接了。”夜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分析一桩生意的几种可能性,“他的位置不能隨便结婚,妻子必须是他们內部的人。阿兰这种女孩,不会有名分。他能把她带在身边,已经算破了规矩。”
沈鳶听著。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但每一个字都让她更不舒服。她不是在评判——她没有资格评判,她自己也是被当成礼物送到夜梟身边的。但夜梟从来没有把她关起来,没有在她手腕上留下勒痕。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发抖,但他从来没有把她绑起来,也没有强迫她。阿兰愿意了吗?还是说,她只是没有別的选择。
“梟爷,其实我和她挺像的——”
“不一样。”夜梟打断她。他看著她,目光沉而稳,“你在我这里,从来不是被关起来的人。”
沈鳶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夜梟。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但他给了她选择。在別人那里,也许连选择都没有。
“她肚子里的孩子,”她闷在他胸口问,“是敏伦的吗。”
“应该是。”夜梟的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摩挲著她的头髮,“敏伦没有別的女人。至少我没见过。”
“那他会娶她吗。”
“不会。他的婚姻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沈鳶沉默了。她知道这是事实。东南亚这些手握重权的家族,婚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但她还是替阿兰难过,替那个二十岁的女孩难过,她连选择不生下这个孩子的权利大概都没有。
夜梟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著,节奏缓缓的。
“鳶鳶。”
“嗯。”
“你不用替她担心。敏伦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往死里逼。那个女孩在他身边,至少是安全的。”
沈鳶靠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安全。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低的底线,有时候却是最高的奢求。阿兰现在是安全的吗?也许。但安全不等於自由,不等於快乐,不等於她想要的生活。她只是被关在一个更大的笼子里了。
窗外湖面上传来一声细小的水花声。沈鳶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下次如果再去敏伦那里,她要给阿兰带一件礼物。也许是一支护手霜,也许是一条丝巾,也许什么都让不带进去,那她就多跟她说几句话。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但她不想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