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东南亚的夜空正下著毛毛雨。阿城在机场外面等著,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去接过行李。
车子驶入庄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碎石路被雨水打湿,在路灯下泛著暗色的光泽。主楼的窗户亮著暖黄色的灯,阿莲大概在厨房里忙著什么。湖面上的天鹅们挤在窝里,大毛把脑袋拱在二毛翅膀底下,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尾巴。
沈鳶推开车门,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东南亚的味道——泥土、植物、湖水的腥甜,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椰浆香。她在这座庄园里住了这么久,这种味道已经刻进了她的身体里。走到哪里,闻到类似的味道,她就会想回家。
“梟爷,我们到家了。”
夜梟从车里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主楼亮著的窗户。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那种在外面绷了十天的壳,在看见庄园的灯光时终於卸下来了一点。
阿莲从门里迎出来,接过沈鳶手里的行李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厨房里燉了汤,外面下雨降温喝点热的暖身。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蕾蕾小姐也来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蕾从里面跑出来,穿著一条碎花裙子,脚上踩著阿莲的备用拖鞋,头髮扎成一个歪歪的马尾。她看见沈鳶就扑过来,差点把沈鳶撞倒。
“鳶鳶!你们终於回来了!我以为你们要在缅甸定居了!”雷蕾鬆开沈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恭恭敬敬地朝夜梟弯了个腰,声音忽然变成了標准的匯报腔,“大哥好。大哥一路辛苦。”
夜梟看了她一眼,“嗯。”
沈鳶笑了,拉著雷蕾的手往客厅里走。阿莲已经把汤端上了桌,两碗冬阴功海鲜汤,热气腾腾的,酸辣的香气瀰漫在整个客厅里。沈鳶在沙发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厨师长的手艺永远是最好的——酸度和辣度都刚好,虾仁弹牙,蘑菇吸满了汤汁。她舒服地嘆了口气,“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雷蕾坐在她对面,端著自己的碗没喝,眼巴巴地看著她,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在夜梟面前不敢开口。
夜梟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端起自己的汤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我去书房。”他路过沈鳶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去,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夜梟一走,雷蕾立刻放下碗凑到沈鳶跟前。“快说快说,缅甸怎么样?”
“还行。工作挺顺利的。”
“谁问工作了。大哥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雷蕾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种“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但我等你亲口说”的表情。
沈鳶想了想,把大金塔、市场里的漆器、油纸伞和炸虾球都说了一遍。雷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傅云深什么时候能学会大哥的十分之一,我就死而无憾了。”
“他还没回来?”
“还有半个月。”雷蕾靠进沙发里,“十五天,每天视频,但他那边信號不好,经常说到一半就断了。我跟他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特產,他说好。我问什么特產,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自己看著办,他说好。”她顿了顿,把靠枕抱在怀里,“你说他看到的那边的风景时候,会想起给我买个礼物吗。”
沈鳶低头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只银鐲子。灯光落在鐲子內侧那个小小的“鳶”字上,她用指尖轻轻转了转。“会的。”
雷蕾看著她,又看了看鐲子,又看了看她,然后用力抱紧了靠枕。她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第二天早上,沈鳶被阳光晒醒。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空著,但床单上还有余温。床头柜上照例放著一杯温水,不烫不凉的刚好温度,旁边多了一碟椰汁千层糕和那只漆盒。漆盒的盖子上那对金色的小鸟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她把鐲子戴上,起身洗漱,然后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客厅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阿莲,不是阿鬼,不是雷闯。是傅云深。她走下楼梯,看见傅云深站在客厅里,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著一个行李箱。他看起来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正在跟夜梟匯报外地分公司的情况。夜梟坐在沙发上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雷蕾不在。沈鳶看了一下时间——早上九点,雷蕾大概还在咖啡馆,或者还在自己家里睡觉。
“什么时候回来的?”沈鳶走进客厅。
傅云深转过头看见她,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带著他一贯的分寸感,然后她也对他笑了笑。
“梟爷,傅云深怎么提前回来了。”
“分公司那边处理得比预期快。”夜梟靠在沙发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鳶看著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差点笑出声。分公司的事处理得快不快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阿鬼前几天跟她说过——大哥让傅云深提前回来,说分公司的架构搭好了就不用盯著了,后续远程跟进就行。架构搭好了是真的,夜梟让他提前回来也是真的。至於为什么提前,他不说,但谁都知道。雷蕾那天的“大哥是不是特別厉害”大概还是起了作用。
“蕾蕾知道吗?”
“刚给她发了消息,可能还没看到。”傅云深说,声音平稳,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他已经把手机屏幕打开,翻到和雷蕾的聊天界面,但又锁上了,大概在等她醒了再打。
“你去找她吧。”
傅云深看了夜梟一眼。夜梟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的財务报表上。傅云深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他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身朝夜梟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然后推门出去。
庄园的早晨恢復了它一贯的安静。沈鳶坐在夜梟旁边,把那碟椰汁千层糕端过来一块一块地吃。夜梟在旁边看文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慢慢画著圈。她吃掉第四块千层糕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梟爷,你让傅云深提前回来,是不是因为蕾蕾。”
“不是。”夜梟翻了一页文件,“项目结束了,他自然该回来。”
沈鳶笑了,没有戳穿他。她靠在他肩上,听见窗外大毛又在抢二毛的食,被母天鹅一翅膀扇回来的水花声。她想,傅云深大概已经到咖啡馆门口了。雷蕾大概刚起床,穿著睡衣揉著眼睛去开门,然后愣住。然后她会怎样?大概会先把门甩上,然后冲回房间换衣服化妆,再假装若无其事地重新开门。沈鳶在心里替蕾蕾把剧本都写好了。她咬了一口千层糕,嘴角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