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筹备有条不紊地推进著。沈鳶发现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她操心——沈父和夜梟各管一半,分工明確得像两家公司在做联合项目。沈父负责婚宴和婚纱,夜梟负责场地和安保,两个人之间偶尔有消息往来,內容都是关於婚礼的时间安排和宾客住宿需求。沈母偶尔会旁听一通电话,然后转头悄悄告诉沈鳶她爸又在给夜梟发消息了,说沈父最近手机使用频率直线上升,屏幕使用时间比上个月涨了快三个小时。沈鳶咬著牙没笑出声。
沈母转达完了沈父的“屏幕使用时间分析报告”,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然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著一种只有母女之间才会有的、小心翼翼的斟酌:“鳶鳶,你们……打算要孩子吗?”沈鳶的动作顿住了。“妈?”
“你別不好意思,妈是替你著想。”沈母的语气儘量放得很轻,“你们既然要结婚了,有些事就得提前考虑。你俩年纪都不小了,小夜又比你大好几岁。你要是打算要孩子的话,最好趁早做一下婚检,把身体调理好。备孕不是小事,不是想怀就能怀上的。”
沈鳶握著手机没有说话。沈母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她听著,偶尔“嗯”一声。掛了电话之后她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京城的电话掛了,东南亚的天还是那片天,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她低下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孩子。她和夜梟的孩子。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平时被埋在很深的地方,她很少去翻它。但此刻被母亲一句话翻了出来,它就在那里。她开始回想——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刻意避孕,也从来没有意外怀孕。一次都没有。
沈鳶忽然有些不安。她努力回忆那些细节——他们在一起的次数不算少,频率正常,时机也正常。从来没有过任何“意外”。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表姐,那个小时候经常来家里玩的表姐,嫁给了她很喜欢的人,两个人恩爱得像一部不会完结的偶像剧。然后表姐一直没有怀孕,检查结果出来之后,表姐夫的態度慢慢变了——从“没关係”到“顺其自然”到“我们再想想办法”到沉默。最后他们离婚了。表姐后来没有再结婚。她说不是因为没有孩子,是因为那个过程让她看清了——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其实经不起一场检查。
沈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她告诉自己不要乱想,明天去医院查一下。沈鳶没有告诉夜梟,没有叫家庭医生,一个人去了医院。抽血、b超、各种检查,她一项一项地做完。医生说报告要两天才能出来,她道了谢,戴上墨镜走出医院。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上了车。
等结果的两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回家,和夜梟一起吃晚饭,晚上靠在他怀里听他心跳。但他还是看出来了。第二天晚上,夜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鳶坐在床边发呆。她手里握著手机,屏幕亮著,但是她没有在看。
“沈鳶。”夜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回过神,手机按灭了。“嗯?”夜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刚洗过澡,头髮还在滴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种目光不重,但也不轻,沈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你这两天心神不寧。”他的声音很平,不是问句,是陈述。沈鳶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向自己,“我前两天去医院做了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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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梟的目光沉了一下。“哪里不舒服?”“没有不舒服。”沈鳶的声音低下去,“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们考虑备孕的事。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避孕,也从来没有意外。”
夜梟低头看著她。“想说什么?”
沈鳶咬了咬嘴唇,“我表姐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后来查出来是她的问题。男方家里——”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夜梟听懂了。他看著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到沈鳶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件不需要担心的事。
“胡思乱想什么,不是你的问题。”他说。
沈鳶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夜梟看了她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告诉她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避孕措施?”
沈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阿阎每隔一段时间给我打一次避孕针。从我们第一次之后。”夜梟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鳶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用……”后面几个字她没说完,但夜梟听懂了。她问的是为什么不戴套。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一种“这还用问”的平淡,“不舒服。不想用。”
沈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脸红——明明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什么事都做过了,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一点旖旎的意思都没有,却让她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不喜欢,所以不用。
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那你怎么没让我吃避孕药?”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后知后觉的疑惑。
夜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沈鳶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於“你在说什么废话”的意味。
“对身体不好。”他说,“你刚来的时候那副小身子板,我在床上都不敢用力,还敢让你吃药?”
沈鳶的脸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脖子根。她想起自己刚来庄园时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吹一吹就缩脖子,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捞起来。那时候他在床上有时候確实很克制,每次都收著劲。现在她才知道,他是怕弄伤她。他不让她吃药,不让她承受任何额外的不適,甚至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她能想到的事都处理好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的声音有点哑。
夜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过了片刻才开口。
“一开始是觉得,我只是喜欢你的身体,我们之间的关係不適合有孩子。”
沈鳶安静地听著。
“那时候你怕我,我也不確定你会不会留下来。”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像是在復盘一段已经翻篇的往事,“那种情况下如果有了孩子,对你对我都是麻烦。我不想要一个被孩子绑住的沈鳶。”
沈鳶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確实怕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那时候如果他让她怀孕,她大概也不会反抗——不是因为愿意,是因为不敢。而他看得很清楚。他不想要一个因为孩子才留在他身边的女人。
“后来,”夜梟继续说,“你不怕我了。你在东南亚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朋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觉得你应该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你还有很多事想做,没必要这么早被孩子绑住。而且你年纪又小,不急。”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他从一开始就在替她想——她怕他的时候,他不想用孩子绑住她;她忙於事业的时候,他不想用孩子打断她;她年纪小的时候,他不想让她太早被母亲这个身份框住。他不说“我爱你”,但他把所有的“我爱你”都变成了行动——让阿阎每隔一段时间给他打一次针,把避孕的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不让她吃任何伤身体的药,不让她在任何她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被迫做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做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