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鳶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接到母亲电话的。当时她刚开完一个漫长的项目会,坐在办公室里揉太阳穴。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妈”,电话那头就传来沈母带著兴奋的声音,像藏了很久终於可以开口的那种雀跃。
“鳶鳶,你爸找大师给你们算好了日子!”
沈鳶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什么日子?”
“结婚的日子!”沈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大师说了,明年五月份有两个好日子,一个初八,一个十八。你爸说初八更好,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你听听——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多好的词。”沈母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篤定的喜悦,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沈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妈,你什么时候去找大师算的?”
“就上周。你爸说你俩订婚也有一阵子了,该考虑结婚的事了。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们,就让我先探探口风。”沈母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鳶鳶,你觉得明年五月怎么样?”
沈鳶没有说话。她在想“明年五月”这四个字,在想像那个画面——白色的礼服、香檳色的纱幔、花拱门下並肩站著的两个人。她想像夜梟站在她对面,穿著黑色西装,表情冷硬,但眼睛里有光。那个画面让她弯了一下嘴角。“挺好的。”
沈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真的?”
“嗯。”沈鳶的声音平静,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我先跟他说一下。”
掛了电话之后沈鳶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把母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打电话来了。说爸找人算好了结婚的日子,明年五月。你出差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商量一下?”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忙的话,不著急,等你回来再说。”夜梟的回覆比她预想的快:“今晚回来商量。”
沈鳶看著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的“商量”大概是指他会听著,然后做决定。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剩下的文件。
晚上沈鳶回到庄园的时候,没想到夜梟已经在家了。他坐在客厅里,手里端著一杯茶,面前摊著一份文件。看来她和他说完后,他就已经返程了。他是从外地赶回来的——出差原定明天才结束,但她那两条消息发过去之后,他把行程压缩了。沈鳶不知道他推掉了什么安排,也不知道阿城开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多少,她只知道她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坐著了,茶还是热的。沈鳶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妈白天打电话来了。”夜梟放下茶杯看著她,“嗯,你说。”
沈鳶看著他,“她说我爸找人算好了日子,明年五月。一个初八一个十八,我爸觉得初八更好。你觉得呢?”
夜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轻,但沈鳶捕捉到了——他在听到“明年五月”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明年五月?”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么晚。”
沈鳶看著他,“晚吗?订婚才刚办完没多久,明年五月不是挺正常的——”
“我本来打算年底就办。”夜梟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听出来的不甘心。他靠在沙发背上,偏头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被压了速度的不爽,像一个制定了计划然后被人临时改了截止日期的项目负责人。
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年底?那不就只剩几个月了?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怎么的?”
“不好说。”夜梟的声音不咸不淡,但他看她的眼神里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鳶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觉得从订婚到结婚隔太久了,久到让他觉得夜长梦多。他处理公事的时候耐心极好,能在书房里一连坐几个小时看完厚厚一沓合同,每一个条款都审得滴水不漏。但在这件事上,他的耐心似乎不太够用。
“梟爷,你急什么。”
夜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爭取几秒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放下茶杯,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也好。订婚的日子是我定的,结婚的日子应该听叔叔阿姨的。”
沈鳶靠在他肩上,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说的是“叔叔阿姨”,不是“你爸妈”,不是“沈先生沈太太”。上次她出差回京城时他就这么叫过,当时她心里暖了好久,现在他又这么叫了,叫得自然得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他在把她父母当成长辈来尊重,不是客套的、表面上的尊重,而是真心实意地把他们的意见放在第一位——他是梟爷,做决定从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意见,但他说“应该听叔叔阿姨的”。因为那是她的父母,所以他愿意退半步,哪怕他觉得明年五月实在太晚了。
“那就初八。”
夜梟低头看著她。“嗯。”
“不再想想?”
“想什么?”夜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鳶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沈鳶靠在他肩上。“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就嗯』一声?”夜梟想了想,“明年五月初八,確实不错。”沈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去查了?”夜梟没有回答,但沈鳶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他也早就找人查了。自然知道五月初八是黄道吉日。所以他听到“初八”的时候心里早就有数了。他只是觉得那个日子太远了,远到需要他忍住皱眉的衝动。但现在他说“也好”,是真的接受了——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愿意尊重她父母的安排。
窗外湖面上的天鹅已经归巢,大毛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二毛挤在妈妈身边。沈鳶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嘴角还掛著那个弯弯的弧度。明年五月初八。她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像念一句诗,像念一个承诺。那是她將成为他妻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