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日子临近。东南亚的雨季刚过,天气好得像被谁拿水洗过一遍,蓝得透亮,蓝得不像真的。庄园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筹备了——傅云深又把所有的事情都確认一遍,安排得妥妥噹噹,场地、菜单、花艺、摄影,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覆確认。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次更是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了三遍以上,因为梟爷说了一句话:“她很期待这次,不要初任何差错。”
沈鳶这几天反而閒了下来。公司的事提前安排好了,订婚宴的事不用她操心,她每天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试衣服、试妆、试首饰。夜梟对现有的礼服不太满意,苏菲从巴黎找顶级设计大师定製好了送了过来,是一件香檳色的曳地长裙,面料是义大利桑蚕丝缎,在光下泛著珍珠一样温润柔和的光泽。一字肩的设计刚好露出她的锁骨。腰线收得极好,裙摆层层叠叠铺开,最外层的薄纱上散落著碎钻,像不经意撒了一把星星。后背是浅浅的v字开到腰窝,正中缀著一颗南洋金珠,是整件礼服唯一的点缀。裙摆拖地,走起路来像水波一样盪开。沈鳶站在镜子前看著自己看了很久,苏菲问她满意吗,她点了点头。脑子在想夜梟要是看见她穿这条裙子,会是什么表情。
雷蕾这几天几乎住在了庄园。她比沈鳶还紧张,比沈鳶还兴奋,比沈鳶还像一个马上要订婚的人。她帮沈鳶试首饰、试鞋子、试香水,每一样都要经过她的审核。她比苏菲还严格,比造型师还挑剔。
“不行,这条项炼太素了。”沈鳶换了一条。“不行,太夸张了。”沈鳶又换了一条。“这个可以。这个好看。”雷蕾终於点了头。沈鳶看著镜子里自己脖子上的项炼,钻石的,不大,很亮,衬得她的锁骨像两弯月牙。
“蕾蕾,你比我还上心。”沈鳶笑了。雷蕾一边帮她整理项炼一边说那当然,这是你一辈子一次的事。她知道雷蕾在替她高兴,在替她紧张,在替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期待和忐忑一起扛起来。
“蕾蕾,你和傅云深怎么样了?”沈鳶忽然问。雷蕾脸色微红,“挺好的。”沈鳶看著她,“上次不是说要带你去吃那家点心吗?”雷蕾笑著说“改约时间了,你要订婚了,你的事最大。”沈鳶看著她,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夜梟这几天也很忙。不是忙订婚的事——这些事都交给了傅云深,忙是因为他要確保订婚宴那天,没有人来捣乱。
订婚倒计时两天。夜梟走进臥室,叫醒还在赖床的沈鳶,他今天穿得很隨意,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髮没有像平时那样往后梳,垂了几缕在额前。“沈鳶。”沈鳶语气带著撒娇“我好睏,让我再睡一会。”夜梟说:“你爸妈到了。”
沈鳶愣了一下,马上从床上弹起来,然后跑下楼梯。沈父沈母坐在沙发上,正在和阿莲说话。沈母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又优雅。沈父站在她旁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比上次见有精神许多。
沈鳶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妈妈,我好想你和爸爸。”沈母看著她,笑道“想我们,怎么也没见多回去看看我和你爸爸?”沈鳶有些娇羞的,没有说话。
沈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鐲子。水头很好,绿得浓郁欲滴。
“这是你外婆在我结婚时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沈母帮她戴上手鐲,翡翠贴在手腕上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沈母看了看,眼眶红了,笑了。“好看我们鳶鳶长大了。”沈鳶摸了摸手鐲。翡翠的触感细腻温润,眼眶也红了,妈妈对她的爱一直如此,只增不减。
沈父站在窗前,背对著她们,看著外面的湖面。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宽,但沈鳶注意到他放在裤兜里的手在微微发抖。沈父不是一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心里,藏得很深很深,深到別人看不见。但沈鳶看见了,她从父亲的背影里看见了不舍。女儿要嫁人了,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经常回家,不能经常打电话,不能在周末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叫一声“爸我回来了”。他把这些不舍都藏在了那个笔直的背影里,藏得很深,深到他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沈鳶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著窗外。湖面上的天鹅在游,排成一排。她看了几秒,开口了:“爸,他会对我好的。”沈父没有说话。沈鳶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也会对自己好的。”
沈父转过头看著女儿,看著她手上那只翡翠手鐲。他的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沈父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磨著她的手背。他的手在抖。
“他对你不好,就回来。爸养你。”
沈鳶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但父亲说“爸养你”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不听她的话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她摔倒了哭,他把她抱起来说“不哭,爸爸在”。她考了第一名跑回家,他摸摸她的头说“不错”。她要出国留学,他送她到机场,站在安检口外面看著她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他从来不说“我爱你”,从来不说“我会想你”,从来不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女儿”。他的爱都在那些沉默里。沈鳶把脸埋在父亲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沈父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和很多年前一样。
吃完饭,沈父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他看著这栋楼,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著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对夜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
夜梟看著他,“不会。”
没有“您放心”,没有“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只有两个字。沈父看著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沈父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岳父面前只说了两个字。岳父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把女儿嫁给了他。他信了他一辈子。
沈父站起来,拍了拍夜梟的肩膀。动作很重,拍了三下。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那天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很久没有睡著。她在想父亲说的话——“他对你不好,就回来。爸养你。”她知道父亲不是真的希望她回来,他是希望她过得好。好到不需要回来,好到让他觉得当初放手是对的。夜梟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知道她没有睡,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拍著,不急不慢。
“梟爷。”沈鳶轻声叫他。
“嗯。”
“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对吧?”
夜梟的手停了一下。“会。”
沈鳶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她在那片月光里闭上了眼睛。她很快就要和爱的男人订婚了,在父母的祝福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