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闯来庄园的时候,是一个周六的下午。他穿著军绿色的短袖,露出粗壮的手臂,左臂上那条青龙纹身从手腕一直盘到肩膀,栩栩如生。他刚从边境回来,风尘僕僕,身上还带著一股子硝烟味。
沈鳶正在客厅里看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雷闯大步流星走进来,笑著叫了一声“三哥”。雷闯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沈鳶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审视的、打量的,像在评估一个陌生人。现在是温和的、带著一点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柔和。她在他心里已经不是“大哥身边那个女人”了,是“自己人”。
“大哥呢?”雷闯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獷,洪亮,像打雷。
“在书房,傅先生也在。三哥你坐,我去叫他。”沈鳶放下书站起来,雷闯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著沈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你知道雷蕾最近在干什么吗?”他的眉头皱起来,粗獷的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担忧,是那种“我妹妹最近不太对劲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管”的无奈。
沈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最近和雷蕾联繫得少了,雷蕾说店里忙,她信了。但雷闯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不对。她说“以后可能不会来这么勤了”,但“不这么勤”和“完全不来”是两回事。
“她怎么了?”沈鳶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
雷闯挠了挠头,“她在相亲。”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在说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上周相了三个,这周约了两个。长辈介绍的,她以前死活不肯去,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答应了。问她也不说,就说想定下来了。”沈鳶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雷闯看著她,“你有空帮我去看看她,她跟你亲,你说的话她听。”沈鳶点头说好,雷闯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鳶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雷蕾是在不是赌气,还是认命?可能不是不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怕喜欢得太久会变成负担,怕等得太久会变成笑话。所以她不来了,她去相亲了。
沈鳶在客厅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夜梟站在她身后。他刚从书房出来,雷闯已经走了。他看著她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眉头微皱。“想什么?”沈鳶转过身看著他,忽然问了一句:“梟爷,你觉得傅先生对雷蕾有没有一点不一样?”
夜梟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你管,我就是想知道。”沈鳶走到他面前,“雷蕾在相亲了。上周三个,这周两个。她以前从来不去相亲的,她说相亲像面试,尷尬死了。现在她去了,因为她不想等了。”
“傅云深知不知道雷蕾在相亲?”沈鳶问。夜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人跟他说。”沈鳶看著书房的方向,门关著,傅云深还在里面。他坐在书桌前整理文件,把一份一份归档,標籤写得一丝不苟。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雷蕾这周相了两次亲
下午,沈鳶去厨房做了一道糖醋排骨。她端著一小碟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进来。”傅云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沈鳶推门进去,傅云深坐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抬起头看见是她,站起来。“沈小姐。”沈鳶把碟子放在他桌上,“新做的糖醋排骨,您尝尝。梟爷说咸了,我觉得刚好。您帮我评评理。”傅云深看著那碟排骨,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刚好。”他说。沈鳶笑了,“谢谢傅先生。您忙,我不打扰了。”她端起碟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来说
“傅先生,您知道雷蕾最近在相亲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鳶一直在等,几乎不会注意到。然后傅云深的声音响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不知道。”沈鳶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走出去之后,傅云深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手里的文件一直没有翻页,目光落在文件上,但没有在看。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晚上,沈鳶躺在夜梟怀里,把下午和傅云深的对话告诉了他。“我说雷蕾在相亲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沈鳶的手指在夜梟胸口画著圈,“很短,但我看见了。”夜梟握住她乱画的手指。“嗯。”
“你说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沈鳶。”夜梟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沈鳶听出了那层下面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是心疼。不是心疼傅云深,是心疼她。她管得太多了,把自己弄得累了。
“好啦,知道了。”沈鳶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鳶给雷蕾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来找你。”雷蕾回得很快,“有空。你来。”沈鳶看著那两个字——你来。不是“我去”,是“你来”。她不来庄园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这里有她不想见的人。
周末沈鳶去找了雷蕾。她一个人去的,阿城开车,到了咖啡馆门口她让阿城在车里等。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噹响了一声。
雷蕾在吧檯后面,正在擦杯子。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沈鳶笑了。那笑容比前几次大了一些,但沈鳶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你今天气色不错。”沈鳶在吧檯前坐下。
雷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最近睡得早。”沈鳶看著她,看著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黑。睡得早的人不会有青黑,她没有拆穿。
“听你哥说,你在相亲?”沈鳶开门见山。雷蕾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嗯,见了几个。”
“有合適的吗?”
雷蕾想了想,“有一个做金融的,人不错,聊得来。”沈鳶看著她的表情,她的嘴角弯著,但她的眼睛不笑。沈鳶见过她真正高兴的样子,不是这样的,真正高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现在那盏灯灭了,她说“人不错,聊得来”的时候,语气像在评价一份工作。
“你喜欢他吗?”沈鳶问。雷蕾沉默了一下,“不重要的。”沈鳶的心被揪了一下。喜欢不重要的——这句话从雷蕾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话都让她难过。雷蕾曾经那么热情洋溢,像个小太阳对所有事物都充满期待。
沈鳶握住她的手。“蕾蕾,你要是难过,就告诉我。”
雷蕾看著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不难过。”沈鳶没有追问。她坐在吧檯前,看著雷蕾继续擦杯子。那些杯子已经擦得很亮了,她还在擦,一遍一遍,像在擦一个永远擦不乾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