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渊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花园里那棵鸡蛋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零零星星几朵白色掛在枝头,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捨不得下完。树下那把长椅空著,从她走的那天起就空著。他每天都会看那把椅子一眼,不是刻意,是目光经过那个方向时自己停下来的。
阿九敲门进来的时候,林墨渊正从窗前转身走回书桌。他手里还捏著一只酒杯,酒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著酒杯,把杯子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著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怎么也透不过。
“渊哥。”阿九站在书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面色不太好看,“夜梟那边动手了。”
林墨渊放下酒杯。“说吧。”
阿九翻开文件:“北边通道的三批货被扣了,一批在清莱,一批在美塞,一批在湄索。时间掐得很准,应该是提前部署好的。货值大概这个数。”他说了一个数字,不大不小,不至於伤筋动骨,但足够让人肉疼。三批货同时被扣,说明夜梟不是临时起意,是在报復。他不急不躁,一张牌一张牌地出,先扣货,再断通道,一步一步,像在拆一栋房子,不著急,慢慢拆。
林墨渊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夜梟还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很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阿九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夜梟那边放话出来,说这只是开始。他说——”他顿了顿,把夜梟的话在嘴里嚼了又嚼,不太敢原样说出来。林墨渊看著他,等了片刻,语气依旧平静:“说。”阿九低下头。“他说帐要一笔一笔算。扣货是利息,本金他还没动。”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林墨渊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慢慢地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思考,又像一个人在忍耐。
“渊哥,要不要做点什么?”阿九问。抬头看著他,“三批货不算什么,但如果夜梟继续压通道,北边的生意会受影响。我们可以——”
“不用。”林墨渊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篤定,“让他扣。”
阿九愣住了。他不是不知道渊哥的脾气,以往遇到这种事,哪怕只是有人动了边境线上一个不起眼的仓库,渊哥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会让阿九去查,查得清清楚楚——谁动的手,谁递的消息,从哪条路进来的,在哪落脚,见过什么人。然后他会亲自擬一份反击方案,每一步都精確到小时。他是那种能在別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北边的生意这些年越来越稳,靠的就是这种滴水不漏。可现在,三批货同时被扣,渊哥只说了一句“让他扣”。
阿九看著他。渊哥的表情看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潭死水下面是什么,阿九怕是能猜到一二。自从沈小姐走后。渊哥经常站在窗前看著一把空椅子发呆。那把椅子在花园里摆了三年,渊哥以前从未留意过。沈小姐来了以后,傍晚总会坐在那里看书。有时候渊哥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著。那时候的渊哥会笑,不是生意场上那种敷衍的、计算过的笑,是真的笑。现在那把椅子还在,沈小姐不在了,渊哥的那样的笑也不在了。
阿九不想说,但有些东西憋在心里太久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渊哥,您是不是……”他顿了顿,把话咽回去,“没什么。”
林墨渊看著他。“说。”
阿九低著头,看著自己手里的文件。“您是不是还在想沈小姐?”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自己不该问,有些事情,跟著渊哥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可今天他忍不住了。他看著渊哥站在窗前喝酒的样子,看著渊哥看那把空椅子的眼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著,不问出来不痛快。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那种重不是声音带来的,是一种沉默,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阿九低著头不敢抬,他听到墙上那盏老式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很清楚,像在数著什么。过了几秒,他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阿九抬起头,看见渊哥手里的酒杯裂了,琥珀色的酒液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文件上。林墨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和酒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红还是琥珀色。
他没有动,就那么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血和酒顺著指缝往下淌。
“渊哥,您的手——”阿九上前一步。
林墨渊摆了摆手。“没事。”他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纸巾,隨意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很不在意,像那伤口不是他的。血还在往外渗,纸巾很快就被染红了,他看了一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手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他没有再擦。
阿九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他低头处理伤口时平静的表情,看著他擦完血后若无其事的样子。阿九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跟著渊哥这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被人追杀过、被警察堵过、被合作伙伴背叛过。渊哥从来不会让自己受伤,他只会伤害別人。他的自制力像一堵墙,什么风都吹不倒。但提到沈小姐的名字,那堵墙就倒了,碎了一地。
林墨渊重新坐回椅子里,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扶手上。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鸡蛋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著,树下那把长椅还是空的。暮色从花园的围墙外一点点漫进来,把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回不来的人留下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