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的生活看起来恢復了正常。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去书房处理文件,按时吃饭——阿莲端什么他吃什么,不挑,不嫌,不说“咸了”或者“淡了”。按时睡觉——不在沈鳶住过的房间了。
阿鬼有时候看著他,觉得梟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梟龙集团掌权者。
但阿鬼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梟爷不再去湖边了,不再问天鹅有没有人喂,不再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那片湖发呆。他刻意迴避一切和沈鳶有关的东西。她的房间门关著,他不在进去。但阿鬼知道梟爷根本不像表现出的那份平静。因为梟爷手上戴著那枚银戒指,他从来不摘。洗澡不摘,睡觉不摘,见人不摘。那枚戒指是他和沈鳶之间最后的联繫,他不肯断。
傅云深每天都会来匯报工作。夜梟听得很认真,该点头点头,该摇头摇头,该签字签字。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区別。但傅云深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速度慢了——以前一目十行,现在一行一行地看。不是因为內容变难了,是因为他需要用更多的东西塞满自己的脑子,不让脑子有空閒去想別的事。他在用工作麻痹自己,把自己埋进文件里,埋进数字里,埋进那些不需要动感情的事情里。
雷闯从边境回来匯报工作,在书房里站了很久,说完了该说的话,没有走。夜梟抬头看著他,“还有事?”雷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了夜梟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没有。走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以前从不觉得梟爷可怜。梟爷是他们的王,是站在最前面挡风挡雨的那个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但那一刻雷闯觉得梟爷很可怜。不是那种无家可归的可怜,是那种明明有过家、但家没了、只剩他一个人的可怜。雷闯没有说出口,说了也没用,梟爷不会承认。他走出主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雾散开,消散在暮色里。他把烟掐灭,走了。
沈建国电话每天打给夜梟,每次都问:“有消息吗?”夜梟每次都回:“没有。”沈建国不知道夜梟已经收到沈鳶死讯了,夜梟没有告诉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那几个字——你女儿死了,骨灰撒在河里了,找不到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也不愿意信。阿阎带来的那个渔民说的那些话,那枚戒指,那些细节,他都听了、都看了,也信了。但他不愿意信。他戴著那枚戒指,每天戴著,但他不肯把她从心里拿走。
纸是包不住火的。沈鳶的事在半个月后传到了京城。“小沈总已经……已经没了。”沈建国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亮著,还亮著。
沈母是在医院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这些天身体一直不好,住在医院里调养。沈建国走进病房的时候脸色发灰,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沈母看著他问怎么了,沈建国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是自己的。他说了几个字,沈母听清了,听清了之后她没有哭。她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老两口一个坐在床边一个躺在床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眼泪。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满地的碎片,捡都捡不起来。
沈鳶的“死讯”在京城商界传开了。沈氏集团发了讣告,措辞简短——“沈鳶小姐於x月x日在泰国遭遇车祸,不幸离世。遵其遗愿,丧事从简,不设灵堂,不举行告別仪式。”沈氏集团的股票跌了,沈建国的头髮一夜之间全白了。沈母没有再哭过,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睛乾涩红肿,像两口枯井。她每天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禿禿的,像一把撑开的骨架。她看著那棵树,从早看到晚,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等花开。但花期已经过了,要等明年。明年她还在不在,她不知道。
夜梟得知沈父沈母已经知晓沈鳶“死讯”的那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让傅云深派人去京城,暗中照顾沈父沈母,扶持沈氏公司。不要让他们知道是谁派的,不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关注他们,只是默默地、远远地看著,有需要的时候搭把手。这是她的父母,他要替她尽孝。
沈念秋醒了。
阿城给夜梟打了电话,问怎么处理。
夜梟沉默了一会儿。“带去园区吧,好好关照。”
沈念秋被带到了园区。那个园区沈鳶待过,那个有铁皮房、有b区、有刀哥淫邪笑声的地方。夜梟没有去见她,他不想见她,他怕自己会亲手杀了她,她不应该这么便宜的死掉。他让阿城处理。阿城把沈念秋交给了刀坤,只说了一句话:“梟爷说,让她尝尝这里所有的滋味。一样都不能少。”
刀坤看著沈念秋,他知道这个女人——一年前,她亲手把沈鳶送到了他手里,收了钱,確认了“死亡”,笑得春风得意。现在她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像一只待宰的鸡。
“沈小姐,”刀坤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转过去,“欢迎光临。”
沈念秋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一个字都说不清。她发出嘶哑的、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也没有人想听。她被拖进了铁皮房,门在身后关上。铁门关上的声音很重,轰的一声,像打雷。
阿城站在园区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惨叫声。那声音很尖,很细,像针扎在耳膜上。他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转身上车走了。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身后的惨叫声,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扇铁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回头。
夜梟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桌上的文件一份都没看,笔搁在砚台上没动过。他只是坐著,看著窗外。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很细,戒面上刻著一只展翅的夜梟。他把戒指转了一下,看著內侧那两个字母——y·x。她的名字和他的。他把戒指贴在嘴唇上,冰凉的,像她的额头。他闭上眼睛。
“我替你报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