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被带走之后,宴会厅里安静了很久。几百位宾客面面相覷,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已经拿起了手机在打字,大概是在给没到场的亲朋好友传递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沈鳶站在舞台上,鞠完躬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她知道自己的出现已经搅乱了这一切,但她不能就这样走掉。她需要给这些人一个交代,给温太太一个交代,给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一个交代。
沈父走到她身边,拿起了话筒。“各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然稳得像一座山,“今天的事,是我沈建国对不起大家。念秋的事,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但现在,请大家先回去吧。订婚宴——取消了。”
“取消了”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了最后一圈涟漪。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走过来拍了拍沈父的肩膀说“建国,挺住”。沈父一一回应,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已经过了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年纪了。
宾客们陆续离开。服务员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和没动过的菜餚,香檳色的纱幔还在天花板上垂著,花拱门上的玫瑰还在灯下开著,一切都很美,只是主角已经不在了。
温太太坐在主桌旁边,一动不动。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大概是觉得凉了又放下了。沈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声叫了一声“温阿姨”。温太太转头看著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在社交场上混了几十年,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流泪。
“鳶儿”温太太的声音有些哑,“你受苦了。”
沈鳶的鼻子一酸。她以为温太太会怪她、怨她、恨她搅黄了这场订婚宴,让她在亲朋好友面前丟了脸。但温太太没有,她说的是“你受苦了”。沈鳶低下头,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温阿姨,对不起。”
温太太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怪你。是我们识人不清。”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时予那孩子,也不跟我说。他要是早告诉我,我也不至於……”她没有说下去。沈鳶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至於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不至於逢人就夸“念秋懂事”“念秋贴心”,不至於在那个害了沈鳶的女人面前掏心掏肺。
“温阿姨,时予哥也是不想打草惊蛇。”沈鳶说。
温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沈鳶点头,送她到宴会厅门口。温太太的背影看起来比之前矮了一些,肩膀微微塌著,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音。
沈鳶看著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愧疚,是心疼。温太太是真心喜欢沈念秋的,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儿媳,以为温家终於有了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女主人。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的,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那种被欺骗的感觉,沈鳶比谁都清楚。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是夜梟发来的消息。“结束了?”
沈鳶打字:“结束了。她被送走了。”发完她又觉得这话太简单了,不够描述刚才发生的一切——几百位宾客的窃窃私语,沈念秋跪在舞台上崩溃大哭的模样,高跟鞋掉在地上的声音,花拱门下玫瑰花瓣散落一地的狼藉。这些她该怎么用文字告诉他?她想了想又打了一段话,刪了,又打了一段,又刪了。最后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轻:“梟爷,我想你了。”
夜梟没有回语音,回了一个字:“嗯。”
沈鳶看著那个“嗯”字笑了。够了。这一个字就够了。
沈念秋被送到京城最好的精神病院。沈父亲自联繫的院长,亲自签的字。诊断书上写著“应激性精神病性障碍”,通俗地说就是受了巨大刺激后精神失常。沈鳶知道这可能是装的,但她不在乎。精神病院的高墙和铁丝网,和那个园区的高墙和铁丝网不太一样,但功能是一样的——把人关在里面,让她出不来。
沈鳶没有去看她。她本该去冷嘲热讽一下,但是没有必要了。她的仇已经报了,她的帐已经清了。沈念秋欠她的,今天全还了。从今往后,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係。不是姐妹,不是仇人,不是陌生人——什么都不是。
第二天,沈念秋的事上了热搜。“沈氏集团养女贩卖亲女”“京城名媛订婚宴当场揭穿”“豪门恩怨惊天反转”——各种標题在各大平台疯传,阅读量几个小时就破了亿。沈氏集团的公关部发了声明,措辞严谨,態度明確——“沈念秋的行为纯属个人行为,与沈氏集团无关。沈鳶小姐已回归公司,全面接手相关业务。”沈鳶的微博一夜之间涨了几十万粉丝,她发了一条动態,只有四个字:“我回来了。”
评论区的画风从安慰到敬佩到八卦应有尽有。有人说“姐姐你好勇敢”,有人说“沈念秋太可怕了”,还有人在问“那个在订婚宴上站在你旁边的男人是谁,好帅”。沈鳶翻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退出了微博。那是温时予。她不想让任何人在评论区討论温时予,他的温柔和教养不该被放在这种地方供人围观。
消息也传到了东南亚。雷蕾第一个打来电话,声音大得沈鳶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一点。“鳶鳶!!!你太牛了!!!我看到视频了!!你站在那个舞台上简直像女王!!!”沈鳶笑著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说“你小声点,我耳朵要聋了”。雷蕾根本不管继续喊,“大哥看了吗?他什么反应?”
沈鳶想了想夜梟的反应——她给他发了那条“结束了”的消息后,他回了一个“嗯”。然后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回来给你庆祝。”沈鳶把这句话告诉雷蕾,雷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说:“就这?就嗯』和回来给你庆祝』?没有你好厉害』?没有我想你了』?”沈鳶笑了,“他就是这样的你知道的。”雷蕾嘆了口气,“也是。”
掛断电话,沈鳶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京城的月亮很高很远,冷冰冰地掛在天上,不像庄园里的月亮,低低的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夜梟的脸,眉头、眼窝、鼻樑、薄唇、下頜线——那张脸她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像。
沈念秋的事处理完了,温家的婚约解除了,公司的业务也在慢慢上手。她在京城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回去,回到他身边。沈鳶拿起手机,给夜梟发了一条消息:“我这边快处理完了。下周,可能下下周,我就回去。”发完她又觉得自己太急了,像一只迫不及待要归巢的鸟。但是她就是想他啦。
夜梟回得很快。“我去接你。”
沈鳶看著那四个字,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来接她。不是“好”,不是“嗯”,是“我去接你”。这四个字里藏著一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男人的所有温柔——他想第一个见到她,不想让她一个人走那条从机场到庄园的路。他想在出站口等她,看著她拖著行李箱走出来,看著她被风吹乱的头髮,看著她看到他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沈鳶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