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四年,正月初一。
除夕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透,乾元殿前的广场上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元旦大朝是大周一年中最隆重的朝会。
在京七品以上官员悉数到场,外官进京述职者亦列席於殿外。
文官按品级列于丹陛左侧,武官列於右侧,人人身著朝服,头戴梁冠,在凛冽的寒风中站得笔直。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錚因旧疾復发告假半日,代他站在丹陛前唱名的,是隨堂太监赵高。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緋色朝服,腰束墨色宫絛,手捧拂尘,每一个名字从口中报出来时都在殿前广场上空清晰地迴荡。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內息的功夫,而是纯熟到极致的分寸感。
周行站在皇子队列中,身前是几个比他年长或年幼的兄弟,身后是皑皑白雪覆盖的汉白玉栏杆。
他穿著新制的朝服,领口的风毛被呵出的白气打湿了些许。
身旁的刘嬤嬤在宫人队列中远远望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桿秤从家宴那晚之后便再没放下过。
繁琐的礼仪持续了整个上午。
祭天、祭祖、百官朝贺、宣读新年恩詔,一项项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正午的钟鼓齐鸣,方告礼成。
散朝后,皇子们三五成群地走下台阶,交谈声和笑声在雪后的广场上迴荡。
周行照例走在最后,回到偏殿换下朝服,换上家常的棉袍,又加了一条围脖。
春兰端来一碗滚烫的薑汤,汤色深褐,热辣辣的姜味直衝鼻腔,他小口小口地喝著,五臟六腑都暖了起来。
“殿下慢点喝,別烫著。”刘嬤嬤在旁边替他把换下的朝服掛好。
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偏殿里暖烘烘的。
窗纸上结的霜花正慢慢融化,顺著窗欞淌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到了傍晚,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除夕守岁的夜宴设在凤仪宫。
这是后宫的家宴,比乞巧家宴更私密些,只有皇帝、皇后和各宫妃嬪皇子公主参加。
周行的席位仍被排在不起眼的角落,他照例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宴至中途,周武帝举杯说了些新年期许的话,目光在诸皇子身上扫过。
在大皇子身上停了片刻,又在二皇子身上停了一瞬。
唯独掠过九皇子时没有任何停留。
刘嬤嬤站在宫人队列中看得分明,心里微微嘆了口气,却见殿下依旧小口吃著菜,神情安然。
她忽然又觉得,或许殿下根本不需要旁人的目光。
守岁之后便是开年。
正月初二,各府互送年礼,大皇子府、二皇子府、太傅府、太尉府的门槛都快被送礼的人踏破了。
九皇子偏殿倒是门可罗雀,只收到几份例行公事的年礼。
其中一份来自司礼监隨堂太监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