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的风像刀子。
四月下旬的北境没有半点春意。
朔州城头的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杆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架著一口大锅,锅里熬著金汁。
那是守城时往下浇的滚烫粪汤,沾著皮肉便是烂到骨头里的伤。
整个朔州城瀰漫著一股混著铁锈、粪臭和积雪融化后泥土腥气的复杂味道。
先锋营的营地扎在城南最靠近城墙的一片空地上,帐篷破旧,篝火半死不活。
这里驻扎的是朔州军伤亡率最高的编制。
每逢攻城,先锋营第一个上。
每逢突围,先锋营最后一个撤。
营中士卒多为戴罪之身,有杀了人的逃犯,有欠了军餉的逃兵,有犯了军法的罪卒。
进了先锋营,活著出去的办法只有一个。
立功赎罪。
立小功减刑,立大功脱罪,立头功封官。
但大多数人还没等到立功的那一天,就已经死在了刀枪之下。
先锋营第三什的什长霍去病。
此刻正蹲在营帐外的一块大石头上,用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著他的刀。
那是一柄制式环首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那是这一年里砍出来的。
砍过胡人的铁甲,砍过攻城的云梯,砍过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平稳,和他的呼吸一样平稳。
他今年十八岁,但脸上没有半点少年人该有的稚气。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的脸,浓眉如刀,眼窝微陷,颧骨高耸,皮肤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
他磨刀的动作很专注,但目光並没有停在刀上,而是越过营地的柵栏。
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模糊的黑色。
那是胡人联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像一条蛰伏在草原上的黑色巨蟒。
“霍什长!”一个年轻的士卒从营帐那头跑过来,脚下溅起一片泥泞的雪水,“校尉大人找你,说是要核对明日出城哨探的路线。”
霍去病將磨好的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石头上跳下来,朝帅帐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送信的是一只灰腿杆上绑著铜管的灰麻雀,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將铜管精准地投进他的掌心。
他打开铜管取出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就著篝火的微光逐字逐句读完。
纸条上写著几个字:“封狼居胥已至,静待立功。”
落款是一个“行”字。
他將纸条凑到篝火上点燃,看著它在指尖化为灰烬,然后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九岁的孩子就在层层叠叠的宫墙之后,等著他在北境立功的消息。
霍去病大步穿过营地,脚下的泥泞被他踩得啪啪作响。
他的脑海里还迴荡著仙人那庄严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那是昨夜三更时分忽然降临的。
当时他正躺在先锋营那张硬得能硌断腰的铺板上假寐,忽然眼前金光大作。
一个声音穿透了他的颅骨,直接烙印在他的魂魄深处。
那声音告诉他,他前世是大汉驃骑將军、冠军侯。
十七岁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十九岁封狼居胥,是华夏歷史上最年轻也是最耀眼的骑兵统帅。
这一世他降临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这里有更凶猛的敌人,有更高的武道巔峰,有更波澜壮阔的战场。
而他这一生要效忠的人,是当朝九皇子,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
他一开始是震惊的。
躺在硬铺板上睁著眼睛瞪著头顶漏风的帐篷布,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確认那不是一个梦。
也不是自己在先锋营待久了脑子坏掉了。
然后他坐起身来,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笑了。
前世大汉的疆域最北不过大漠。
而这个世界光是一个北境就有燕云十三州。
更北的草原深处还有无穷无尽的胡人部落。
前世他最大的遗憾是死得太早,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
留下多少未竟的功业,多少未踏足的远方。
这一世仙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还给了他一个比前世更广阔的天地。
他不在乎效忠的是谁。
九岁的皇子也好,八十岁的老將也罢,只要这个人值得他追隨。
他就会像前世追隨汉武帝那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而那个能被他效忠的主君,绝非凡人。
他想到这里忽然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校尉的帅帐就在营地中央,帐外站著两个执戟的亲兵,见是他来了,都微微侧身让路。
他在先锋营这一年,从罪卒到什长,靠的不是关係,不是银子,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军功。
整个先锋营都知道第三什的霍什长在战场上是个疯子,但也是带著所有人活著回来的疯子。
亲兵掀起帐帘让他进去。
帐內,校尉正和几个副手围在沙盘前爭论明日的哨探路线。
校尉头也不抬地招呼他过来,指著沙盘上通往云州方向的一条山谷问这个怎么走。
霍去病大步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道弧线,语气篤定而简洁:“从这里走,绕过胡人的游骑哨,天亮之前能摸到他们的輜重营。”
“胡人把粮草囤在谷口西侧的洼地里,守军不超过五百。”
校尉和几个副手面面相覷。
这条路他们从没走过,但霍去病说得太篤定了,仿佛他已经亲自去探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