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放榜后第一日。
天还没亮,翰林院的大门就已经开了。
这座坐落於皇城东南角的衙门平日里是京城最清静的地方之一。
除了偶尔有內阁大学士来调阅典籍,大多数时候只有翰林们自己埋头著书、校勘文献。
但今日不同,新科进士入翰林,是三年一度的盛事。
翰林院上上下下洒扫庭院、更换匾额、备好茶水果品,连大门口的铜环都擦得鋥亮。
卯时刚过,姚广孝第一个踏进了翰林院的大门。
他换下了殿试时的青衫,穿上了翰林院修撰的从六品官服,緋色官袍,银带束腰,胸前缀著一只云雁补子。
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出奇地合衬,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掌院学士崔翰林亲自在正堂等候,见姚广孝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翰林院修撰的印信和腰牌双手奉上,对这位新科状元寄予厚望,嘱他恪尽职守勿负圣恩。
姚广孝双手接过,行礼如仪,面上没有青年得志的张扬。
也没有初入官场的惶恐,只是稳稳噹噹地回了句“谨遵掌院教诲”,便被引到了翰林院东厢的一间独立值房。
他推开门,一面书架、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案上已经放好了文房四宝和一摞待校勘的典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几株新竹正在春风中摇曳。
他站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坐到案前翻开第一本典籍,正式开始他在翰林院的第一天。
王安石比姚广孝晚到了一刻钟。
他的七品官服是青色的,胸前缀著一只鷺鷥补子,腰间繫著乌角带。
和他同批入翰林的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庭院里交谈,有的在攀同乡,有的在敘年谊,有的在打听各自分到了哪个值房。
王安石没有加入任何一群,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直到掌院学士的副手来引他去值房。
他的值房比姚广孝的小,是一间两人合用的厢房,和他同屋的是一个同样新入翰林的进士。
王安石进门后规规矩矩地朝同僚行了个礼。
然后坐到自己的案前,从书箱里取出一本翻旧了的《大周会典,翻开第一页。
苏軾是三人里最后一个到的。
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他在来的路上被一群新科同年拦住了。
放榜之后,他与姚广孝、王安石三人的策论在考生中传抄了不知多少遍。
文名已经远远超出了本届进士的圈子。
几个同科拉著他不放,非要他当场赋诗一首庆贺入翰林。
苏軾推辞不过,站在翰林院门口的台阶上隨口吟了一首七绝。
吟完了也不管身后一片叫好声,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翰林院大门。
他被分到的值房在王安石隔壁,也是一间两人合用的厢房。
他推门进去和同屋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自己的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今早李秀莲塞给他的四个肉包子,还温著。
与此同时,都察院左都御史裴度的值房里,正进行著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
裴度坐在案后,面前放著一份今早刚刚递进来的奏章。
弹劾户部漕运司郎中贪墨漕粮折银。
他翻完最后一页提起笔在奏章末尾写下批语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是左副都御史陈琦,五十六岁,瘦高个,山羊鬍子,是他的得力副手。